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都已经……
苏晓崩溃地看着灰斗篷的身体重组、恢复。那些碎裂的血肉像是活物一般蠕动、拼接,断裂的骨骼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破损的皮肤重新愈合——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从未发生过。这效果怕是比她身体里的不死鸟之羽要厉害千倍。
“别羡慕,你体内的不死鸟之羽要是能被完全激活,可比我厉害多了。”灰斗篷阴冷地笑着,每笑一声,苏晓的心就更向谷底跌去,“你说,它怎么就跟了你呢?你太弱了,连羽毛万分之一的力量都利用不了。果然……”他摆弄着手中诡异的短刀,“还是得交由我们塑灵教保管啊!”
“你给我老老实实去死啊!”苏晓的魔力已然耗尽,再也释放不出一点魔法,此刻,她只能凭着仅剩的气力咆哮了。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死!去死啊!去死……”
她的脖颈被灰斗篷钳住了。那只手像一把铁钳,卡住她的喉咙,将她剩余的声音扼杀在气管里。她的双脚——不,她仅剩的大腿无力地蹬了几下,然后垂落下来。
“真是抱歉孩子,但是,这就是现实。”灰斗篷比划着短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像是在给苏晓足够的时间去恐惧、去绝望。然后,他以飞快的速度将短刀捅进了苏晓的左眼。
那一瞬间,苏晓先是感觉到一阵深入脑髓的冰凉,随后,一种湿润的、黏腻的、像是葡萄被人踩碎了的声音,从她的颅骨内部传来,通过骨骼传导到她的耳膜。最终,引爆了大脑深处的剧烈的疼痛。
她想要尖叫,但喉咙被钳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发出一声闷哼,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下来。她的右眼睁得大大的,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剧烈收缩。
她看到的世界瞬间少了一半——那种失衡感让她感到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她的左眼眶里,黑色的刀柄突兀地插在那里,像是一根生长在她脸上的畸形器官。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流过她的下颌,滴落在她已经被血染红的衣裙上。
灰斗篷松开了她的喉咙,缓缓拔出了那把刀。很乐意欣赏对方拼命挣扎的丑态。
苏晓抬起右手——那只还能动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左眼。血液随着刀的拔出而不断流淌,她的指尖碰到一汪粘腻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手指在发抖,力气在流失,迟来的尖叫从她的破碎的声带中发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尤为凄厉。
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左眼眼眶,用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死死盯住了眼前这个灰斗篷,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戏谑微笑的脸。
不死鸟之羽已经与苏晓的灵魂绑定了。想要分离出不死鸟之羽,必须得让苏晓绝望,进而产生出“想死”的想法——不死鸟之羽代表着“生的渴望”,只有苏晓彻底放弃对生的渴望,她的灵魂与羽毛的距离才能被尽可能拉大,分离才成为可能。
先前让肖特如此尽情地虐杀,便是灰斗篷的建议——可惜他玩脱了。不过,这样一个上限钉死了、还被逐出家族的人渣,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就是了。
“你看,你的左眼已经没了。两条腿也没了。哪怕是活着,恐怕也没什么意思吧?”灰斗篷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苏晓能闻到他呼吸中的血腥味,能看到他瞳孔中自己倒映出的残破身影。
苏晓眼眶中的血液混杂着晶状体的碎屑从她的右手指缝间流出。她的嘴唇翕动着、喃喃着:
“我得活下去……这是对我的惩罚,我得活下去。”
“那个卡洛斯到底给你洗脑了些什么?”灰斗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实打实的恶心感,“你到底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呢?”他将那把短刀放在了苏晓的肚子上。刀尖隔着被鲜血浸透的衣裙,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这么多人因你而死,我可是都看到了。杨清风,卡尼娅,那两个冰翎军的无名小卒,还有卡洛斯——他没有跟你过来,多半也是死翘翘了吧?”
苏晓的右眼瞪得大大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想要破口大骂,又不得不节省体力。
“懦弱、胆小、自私……”灰斗篷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的心上,“你呀,可真是恬不知耻呢。这么多人为你而死,你却还在这里苟延残喘。”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苏晓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这是卡洛斯交代的……”大腿的疼痛、左眼的疼痛,令她的哭泣也变得断断续续。她的泪水从尚完好的右眼眶中滑落,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刷出一道浅色的痕迹。
灰斗篷从自己的斗篷里掏出了一瓶药剂——透明的玻璃瓶里装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掰开苏晓的嘴,将瓶口对准她的嘴唇,强迫着灌了进去。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流下去,带着一种奇怪的甜味和金属味,激起她的一阵咳嗽。她的身体痉挛着,努力地想要吐出来,但大部分药剂还是被她吞了下去。
“为了防止你中途失血休克、又或是痛晕过去,我可是掏出了这么稀罕的宝贝哦。”灰斗篷把空瓶子丢到一边,玻璃瓶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这瓶药能最大程度地让苏晓保持清醒,直到身体机能再也撑不下去。
“那——开始吧,这是你自己选的。”灰斗篷再次握起放在苏晓肚子上的小刀。刀刃是黑色的,泛着幽暗的光,像是能把光线都吸进去。他握着刀柄,将刀尖抵在了苏晓的腹部——这可是塑灵教智慧的结晶,能够分离灵魂,当然,前提是对方能真正绝望。
“就从腹部开始吧,你好像很怕这个。”
皮肤被撕裂,脂肪层被分开,肌肉纤维被切断。
她的身体被冰冷的刀尖蛮横地入侵着。疼痛在后面穷追不舍,像是有人用一把结了霜的铁棍在她肚子里搅拌。
灰斗篷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经验丰富的屠夫在处理一块肉。他尽力地避开内脏,在她的肚子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每一刀都不深,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足以带来剧烈的疼痛。苏晓的惨叫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一声接一声,凄厉而破碎,像是被撕碎的布帛。
她的身体在痉挛,在抽搐,在试图逃离这种痛苦,但她无处可逃。她背靠着银杏树干,身后是粗糙的树皮,身前是那个拿着刀的灰斗篷,她被困在这两者之间,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她的惨叫持续了很久,直到她的声带撕裂,直到她的喉咙沙哑,直到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嘴巴还在张开,她的胸腔还在起伏,她在试图尖叫,但声音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嘶哑的、破碎的气音。
灰斗篷停下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苏晓的腹部已经被划出了十几道口子,纵横交错,像是小孩在白纸上胡乱画下的线条。鲜血从那些伤口中渗出来,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她的腹部两侧流下,浸湿了她身下的银杏叶。
“然后是肾,听说这玩意被戳破后会让人痛不欲生,想试试吗?”还没等苏晓回应,灰斗篷就将短刀朝她的后腰刺去。
刀刃从她的侧后方刺入,穿过肌肉和脂肪,精准地刺中了她的左肾。原本接近麻木的疼痛再次如同爆炸一般,从她的腰部蔓延开来,沿着脊椎向上攀爬,向下扩散,辐射到她的整个腹腔。她的身体弓起来,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然后重重地摔回地面。
“啧,怎么没叫唤。”灰斗篷有些失望地抬头看了看苏晓的脸。她的右眼已经完全失去了高光。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的,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血沫从她的嘴角溢出,发出细微的啵啵声。
“疼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吗?”灰斗篷的声音里带着些微怜惜的意思,“说实话,这种情况,死亡怕是更舒服些。”他的话语带着诱人的魔力,“只要死了,就能解脱了。你所有的痛苦、遗憾、不甘都不再有意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刀。刀刃上没有发光——它没有感应到绝望。他又“啧”了一声——要是她带着生的渴望死去,那羽毛也收不回来了。
“冰翎城哨塔的最大观测距离是八里,这里的情况他们没可能看到……”灰斗篷俯下身,额头紧紧贴住了苏晓的额头,恶狠狠地盯着她仅剩的一只眼睛,“而自作聪明的你往树林深处跑了这么久,也无法指望过路的车马救你了。我可以折磨你很久很久。”
听到灰斗篷的话,眼前的少女不甘示弱地挤出了一个微笑——又是微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你笑个屁!
灰斗篷将短刀直直刺入少女的腹部,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内脏,刀刃穿过腹壁,狠狠刺入了胃部。苏晓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大口鲜血从她的口中狂吐出来,喷在灰斗篷的胸口和脸上。对于正常人来说,这种伤势足以致命,但对于苏晓来说,还远远不够。灰斗篷能把握分寸。
苏晓的喉咙里传来阵阵呜咽,但最终只能化作一连串的血沫子从口中吐出。她的右眼依然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住了灰斗篷,如同索命的恶鬼。灰斗篷的刀依旧没有反应。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苏晓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大脑此刻无比清醒,连昏厥都无法做到。那瓶药剂的效果正在发挥作用——她的意识被强制锁定在清醒的状态,无法逃离、无法逃避,只能完整地、清晰地感受着所有的疼痛,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够错过。
她的右眼睁得大大的,瞳孔因为疼痛而剧烈收缩,然后又缓慢放大,然后又收缩。身上的伤口正在一点点变多、变深,可疼痛感却没有因此而麻木。每一刀都是新鲜的,每一刀都是独特的,每一刀都带着不同的角度、深度和位置,带来不同的疼痛质感。她不知道灰斗篷给自己喝了什么,但继续这样下去,她的大脑恐怕会彻底崩溃、疯过去。
这是对自己活下去的惩罚,这是对自己活下去的惩罚……
苏晓如此催眠自己,好让她能更好地经受这些疼痛。她得活下去,她想活下去。明明都以为可以回家见到爸爸妈妈了,明明可以去好好履行那些诺言了,明明我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活下去了……
她的嘴里满是铁腥味,一大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喷出,落在她自己的胸口上,落在她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裙上。她看见灰斗篷此刻正用纱布继续包扎着先前未包扎完的大腿的断口,以防自己会因为股动脉的失血而死去。
处理完毕后,他诡异地对着自己笑了笑,然后,一道寒光闪过——
她的视野彻底黑了。
好黑好黑好黑好黑好黑好黑好黑好黑好黑!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好想要解脱……
灰斗篷手中的刀顿时散发出诡异的黑光——有反应了!他心中大喜,拿着刀就往苏晓的心脏刺去。可刀尖刚抵上她的胸口,那黑光就消失了。
“为什么?你现在明明两只眼睛都瞎了,为什么还想活着!”灰斗篷撒气一般地将刀插进苏晓左肩的伤口里,随后旋转起来。刀刃在她的伤口里搅动,碾碎已经受损的肌肉和神经,带来一种全新的、更加剧烈的疼痛。苏晓的两个眼皮无力地耷拉着,鲜血不断从眼眶中淌出,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除了喉咙深处混杂着液体的呜咽,她再难对疼痛做出反应。
你这家伙!
灰斗篷将刀拔出,随后,如做手术一般,剖开了苏晓的腹部。刀刃从她的上腹部开始,沿着中线向下切开,穿过皮肤、脂肪、肌肉,直到腹膜。他用刀尖挑开腹膜,露出了下面蠕动的内脏。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戴手套——探入她的腹腔,捏住了她的肠子。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有人用手捏住了你的内脏,在你的体内翻找、触摸、挤压。苏晓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但颤抖只会徒增疼痛。她口中的鲜血再次溢了出来。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回家……家?
苏晓突然感到自己有什么记忆正在从脑内溜走、流失。像是指尖握住的沙子,不管她怎么用力,那些记忆都在不可阻挡地滑落。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苏晓发现自己连爸爸妈妈的样貌都想不起来了,为什么?她拼命地回想,拼命地在脑海中勾勒他们的面容——但那些轮廓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画,线条模糊,色彩褪去,只剩下一片朦胧的色块。
她的脑髓也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极度的疼痛导致了记忆受损,还是因为那把可以分离灵魂的刀刃对苏晓的灵魂造成了损伤——如果是后者,那记忆恐怕就很难找回了。
不要……苏晓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唯一回应她的崩溃与绝望的,只有无休无止的清醒的疼痛。
“这是你自找的,孩子。你明明可以很安详地死去。”灰斗篷用短刀将一小节肠子挑到苏晓的体外,他看见苏晓浑身都在抽搐,不停地抽搐,如同上了岸的鱼,嘴里还不断地吐出血色的泡泡。挣扎之下,大腿断口的包扎也不起作用了,大股大股的鲜血向外喷射着。
苏晓白色的裙子此刻已经变成了红裙。
这下可麻烦了,灰斗篷赶紧往苏晓的嘴里灌进一瓶造血的药剂,随后着手开始止血。
就在此刻,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魔力正从天空逼近。
那股魔力庞大而纯粹,像是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瀑布,带着无可抗拒的威压。
灰斗篷的动作僵住了——他认得出这股魔力。在整个飞羽国,能拥有如此庞大魔力的只有一个人。可偏偏这个时候,他手中的刀再次闪烁起黑光,比上一次还要强烈,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内心的急切与不甘。
可恶,就差一点点!哪怕你晚来一分钟我就能把羽毛给取出来!
呵呵,呵呵呵!我就算得不到羽毛也不会让你的女儿活着!
灰斗篷一气之下用泛着黑光的刀将苏晓的肠子全都挑了出来——那些湿润的、滑腻的肠管从腹腔中滑落,拖曳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他可不想用刺入心脏这种温柔的死法。他要让她在最后的痛苦中死去,要让她的灵魂在绝望中彻底碎裂——
可刚要切断那些肠管时,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再也动弹不得了。
不知何时,他全身就结上了厚厚的冰霜。那些冰霜从他的脚底开始,沿着他的小腿、大腿、躯干向上蔓延,像是一条条透明的蛇缠绕着他的身体。他低头看去,发现冰层已经覆盖到了他的胸口,而且还在继续向上蔓延。
明明,明明那个男人还没抵达这里!
还没等灰斗篷过多思考,他就已经变成了一座冰雕。他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嘴巴微张,眼睛瞪大,里面写满了惊愕和不甘。随后,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如同一颗陨石砸落在地面上,将这座冰雕砸得粉碎。冰屑四溅,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然后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像是一场短暂的、冰冷的雨。
苏展站在那片冰屑之中。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冰翎军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一片雪花。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夹杂着几缕银丝,被风吹散在肩头。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但他的眼睛——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恐惧。
他的肩膀上站着一只冰凤凰。那只凤凰通体由晶莹剔透的冰晶构成,翅膀微微张开,尾羽拖曳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散发着淡淡的蓝白色光芒。它是苏展用魔力凝聚而成的造物,是他最忠实的伙伴。
城边哨塔的守卫看到了远处银杏树林腾空而起的冰凤凰。那凤凰虽然体型很小,但太耀眼了,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清晰可见——它从金黄树冠中冲天而起,带着一声嘹亮的鸣叫,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消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守卫们面面相觑,立刻派人前往市政厅通知了正在办公的苏展,请求指示。
冰凤凰……飞羽国境内,能凝聚出这个形态的,应当只有苏展一人才对。他从不想让苏晓觉醒这个,因为它的觉醒条件很苛刻、也很残忍——非得让血脉的承受者经历近乎死亡的绝境不可。如果可以,苏展希望苏晓一辈子都不要与冰凰血脉关联。
那么……城郊的那只冰凤凰会属于谁呢?
苏展的内心在回避着自己的猜测。他不敢去想,不愿去想。他只是在听到守卫的消息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冲出市政厅,召唤出自己的冰凤凰,朝着城郊的那片银杏树林飞去。
他飞得很快,快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风在切割他的皮肤。银杏树林在他下方铺展开来,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树叶很茂盛,在风的吹拂下如金色的蝴蝶一般扇动着,层层叠叠,遮住了地面的视线。苏展不知道对方具体在哪儿,只能尽力地伸出精神力去感知对方的气息——一无所获。他的精神力远不如尧琳,想要如她一般搜索还是过于困难了。他只能降低高度,在树林上空盘旋,目光扫过那些金色的树冠,试图找到任何异常的痕迹。
他漫无目的地寻找着,直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入了他的鼻腔。
那股血腥味很重,混在银杏叶的清香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刺鼻。苏展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驱使冰凤凰降落在血腥味最浓的区域附近,跳下凤凰的背部,轰开了碍事的叶片、还有那个邪教徒……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认不出此刻倚靠在树旁的女孩是谁。
她的裙子是深浅不一的红色,她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血窟窿,眼眶中还在不断地渗出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在下颌处聚集成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身下的银杏叶上。她的双腿从大腿中部被齐齐斩断,断口处裹着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此刻正噗噗地往外喷血,随着她微弱的心跳,一股一股地涌出来。还有她的腹部——苏展的目光扫过那里时,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的腹部被剖开了,腹腔敞开着,里面的内脏暴露在空气中。他看到了胃,看到了肝脏,看到了那些被挑出体外的肠管,拖曳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像是一条条死去的蛇。
苏展已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他见过无数的死亡,无数的伤残,无数的惨状。但面对如此残忍的景象,他也难以鼓起勇气继续看下去。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他不敢认出这个女孩是谁。他不敢把她和那个一年半前失踪的女儿联系在一起。他不敢承认,那个躺在血泊中、失去了双眼和双腿、被剖开腹部的女孩,就是他的苏苏。
但他的脚步还是动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踩过铺满落叶的地面,踩过那些散落的冰屑和血迹。他跪在她身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把干柴,已经没有什么重量了。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能感觉到她心脏的跳动——很慢,很弱,随时都会停止。
“苏苏?苏苏!苏苏……”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颤抖。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但无济于事。
……
苏晓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模糊。在药剂的作用下,她的意识理应是不会模糊的。
这么说来,自己是要死了。她还以为自己的生命力可以更顽强一些的。
灰斗篷呢?
苏晓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无力地感受着自己的记忆一点一滴地从脑内溜走,而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那些她曾经珍视的、曾经拼命想要记住的东西,正在像沙子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滑落。她的大脑里有许多难以填补的空白,这种感觉比疼痛更加令她不舒服。
下一刀什么时候会来?
明知自己会受难,却不知它何时降临。这样的等待是最为痛苦的。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自己的生命力再顽强也到了限度。她撑不下去了。
过往那些残缺的经历此刻都如潮水般涌来——即便记忆已经残缺,也要播放走马灯吗?
只要自己能带着最最重要的记忆死去,一切都还算圆满……只能这么想了。
她还记得卡洛斯,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却十分可靠。无论如何这是苏晓最想感谢的人——当然,有那么一丝小小的怨恨,如果他当初放任自己淹死在河里,恐怕一切都不会这么悲惨。最后的那些日子,对你出言不逊真是抱歉了,我只是……想被别人骂一顿。
她还记得杨清风,他是第一个离开的人。同为东方人,苏晓与他聊天时是最不受约束的。可惜他的话太少了,也不大会说话。明明吟诗作赋这么厉害,为什么日常说话却这么木讷呢?苏晓不懂。他明明很在意自己,但平日里却总是离自己远远的,直到最后……苏晓也没能多了解他一点。他总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欲言又止,然后低下头,转身走开。她一直没来得及问他,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还记得卡尼娅,还有她肩头的那只俊鹰。没有她作为情报位,恐怕他们这一行人早早就栽了。每天晚上睡觉,她都喜欢睡在卡尼娅的怀里,她就像自己的妈妈一样,仿佛能容纳自己的一切缺点……
妈妈……
妈妈叫什么名字来着?
爸爸妈妈……不仅连样貌也想不起来了,连名字也忘记了吗?
苏晓濒临死亡的大脑再次颤抖起来。还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在哪里来着?她拼命地回想,拼命地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地方的轮廓,可越是去回忆,就越是想不起来,她的大脑涨得厉害。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如果连自己的家都忘了,恐怕连死后的灵魂也回不了家吧……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苏晓突然感觉自己被别人给抱了起来。是灰斗篷吗?但这怀抱好温暖,根本就不像是他。那是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干燥的、宽厚的、带着一种淡淡的皂香和墨水的味道。她被小心翼翼地拢在那个怀抱里,像是被捧在一双大手中。
“苏苏?苏苏!苏苏……”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焦急、悲伤。
苏苏……卡尼娅会这么称呼我,清风偶尔也会,还有别的什么人会这样叫我吗?这声音也好熟悉……我一定在哪里听过的,但我已经忘记了。
会是爸爸吗?
苏晓的意识仿佛跌入了泥潭,已经很难再继续思考、转动了。那些念头像是被黏稠的泥浆裹住了,每转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我的挎包,对,我的挎包在哪里?那本笔记本还在里面,上面写着杨清风的名字,写着卡尼娅的名字,写着卡洛斯的名字,写着那些她想要记住的一切,说不定还有爸爸妈妈的事情……如果她就这么死了,那本笔记本就会烂在树林里,那些名字就会随着她一起消失。
她感觉自己腾空而起——那个男人把她抱了起来,站直了身体。强烈的失重感令她又喷出了一口血,温热而黏稠的液体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溅落在那个男人的胸口上。她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哽咽般的惊呼。
可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她现在必须得做些什么。
“包……包,挎包……”
苏晓本来是想说这个词的,但是堵在嘴里的血根本不允许她再发出任何清晰的音节。她的舌头被血淹没,她的喉咙被血堵塞,她的嘴唇被血黏合。最终,那些话语都只能化作血泡泡,从她的嘴角溢出,发出细微的“啵啵”声响。
“爸爸……爸爸在这里……”
那个男人似乎理解错了“啵啵”的含义。他把她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让她听到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急,像是也在害怕。不过,至少苏晓搞清楚了,此刻抱着自己的人就是爸爸。如此想来,自己的爸爸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已经从灰斗篷的手下救出我了,真厉害啊,说不定比卡洛斯都厉害……可他为什么会弄丢我呢?
苏晓思考不动了。那个问题太复杂了,她的大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处理它了。
可恶……意识要——
苏晓感觉身体的那些疼痛在逐渐离自己远去——连带自己强撑着的意识。
不能,不能就这样……溢上来的血液彻底堵住了苏晓的气管,她连泡泡也吐不出来了。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嘴巴张开着,她在试图呼吸,但空气无法通过被血液堵塞的气管进入她的肺部。她的身体开始痉挛,开始抽搐,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很久以前,苏晓是不相信自己会死的。因为她总觉得死亡跟睡觉的原理差不多,如果自己能强撑着保持清醒,就算很痛苦,但只要“不想死”的愿望足够强烈,她就能一直支撑下去。可现在,她才发现,意志力在死亡面前什么也不是。
苏晓已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连一直折磨她的痛觉也是。她在窒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在灼烧,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试图把最后一点氧气输送到她的大脑——但那些氧气不够了,远远不够。她的意识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像是被敲碎的冰块,每一片都反射着她生命中最后的画面。
如果自己的结局是被血给呛死,那也实在是太憋屈了一点……
不行……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想要咳嗽,想要把堵在气管里的血咳出来,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使唤了。她的肌肉松弛了,她的神经失灵了,她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在依次停止运转。
爸爸已经来救我了,我已经得救了!就差一点点……明明就差一点点!
苏晓希望意志力能想想办法,帮帮自己。
求求了,这是我现在唯一希冀的事情!
仿佛是为了响应她一般,苏晓的身体再次抽动起来,嘴里又吐出一大口血——那些血液从她的喉咙里喷涌而出,像是一道小小的喷泉,冲开了堵塞的气管。她贪婪地吸进一口气,那口救命的空气!
此时此刻,苏晓还真得感谢灰斗篷给她灌了瓶造血的药剂,否则自己早就失血死掉了,根本没有多余的血来冲开气管里的堵塞。
“包——”趁着血再次涌上来的间隙,苏晓如愿以偿地吐出了这个词。声音嘶哑,但她确信自己说出了这个词。
“包?”
失重感消失了,他们似乎落地了。随后,抱着她的那个自称“爸爸”的男人奋力奔跑着。苏晓听到他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踩在某种硬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回响。她闻到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她一直觉得这个味道挺好闻的。然后便是连串的惊呼声,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发布命令。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放在了一张床上,床面很硬,铺着一张单薄的床单。床在地面推行,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看来爸爸是听到了……但愿他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毕竟,我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苏晓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这一次,没有药剂来把她拉回清醒,没有疼痛来刺激她的神经。只有一种越来越沉重的困意……看吧,我就说死亡跟睡觉的原理差不多;只是,我确实有些累了,撑不住了。
……
苏晓突然感觉天亮了。
视野的漆黑被尽数驱散。她看见了一个带着池塘的小院子——池塘不大,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荷叶,有一尾红色的鲤鱼正在荷叶下游弋。池塘边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放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的一角搭着一架秋千,秋千的绳索上缠绕着几朵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自己这是……
她转过身,看见一栋双层平房。房子的外墙是米白色的,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窗户是木制的,漆成淡蓝色,窗台上放着一盆茉莉花,白色的花朵正在盛开,散发出清甜的香气。大门是深棕色的,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像是她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她检查着自己的身体——腿还在,手还在,肚子也好好的。眼睛也很明亮,看得清所有东西。
苏晓推开那栋平房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老朋友的问候。屋子里很宽敞,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客厅里摆着一张木制的沙发,沙发上铺着柔软的坐垫,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雪山下的一片湖泊,湖水湛蓝,像是天空掉下来的一块碎片。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一对男女站在客厅的另一端,正朝她挥手。男人的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沉稳的威严——但他的眼睛是温柔的,看着她的时候,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女人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们的面孔很清晰,却又很模糊——清晰到她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模糊到她无法在记忆中固定住他们的样子。
但苏晓认定了,这就是自己的父母。
她满怀欣喜地跑了过去。
她跑过客厅的地板,跑过那片温暖的光斑,跑过那壶还在冒热气的茶。她张开双臂,朝着那对男女扑去。本以为自己会跟以往的所有梦境一样扑空,但是,她就这样投进了温暖的怀抱中。
这怎么可能?按照以往的梦境,现在应该画风突变才对。
可那个怀抱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皂香和墨水的味道的。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揉着她的头发。她能听到他们的心跳,能听到他们的呼吸,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难道,自己真的回家了?可我不是明明……
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明明已经忘记了自己父母的名字、样貌,但她却尽情地滚进妈妈的怀里撒娇——就如同来自肌肉的记忆一般。她的脸埋在妈妈的胸口,感受着那种柔软和温暖,感受着那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安全感。
她一边哭着,一边诉说着自己在科斯坦亚的遭遇,讲述着自己遇到的人和事。她讲着一路上一直帮助自己、为自己豁出性命的三人;她讲那些猎人,讲那些黑袍人;讲那个可怕的灰斗篷,讲她失去的眼睛,讲她失去的双腿,讲她失去的一切。
而父母就这样耐心地倾听着。母亲把她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梳理着她凌乱的头发,在她讲到伤心处时把她拥得更紧一些。父亲坐在她身边,一如既往地不善言辞,默默倾听。
他们不说话,只是听着、陪着,只是让她知道,她回家了……
苏晓跟父母度过了温馨的一日时光。
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摘了一朵茉莉花别在她的耳后,花香清甜,随着微风一阵阵地飘进她的鼻子里。父亲带她去看池塘里的鱼,那条红色的鲤鱼游到水面上来,嘴巴一张一合的,让苏晓想起来小时候用魔法冻鱼的日子。他们一起吃午饭——母亲做的菜,简单的家常菜,但每一口都带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久违了的味道。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书,父亲读的是一本关于古代魔法的书,母亲在读一本诗集,苏晓窝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一本图画书,虽然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但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直到夜晚降临。
苏晓回到了自己卧室的床上。卧室不大,但很温馨。墙壁是淡粉色的,窗帘是白色的,上面绣着小花的图案。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支钢笔,笔筒里插着几支彩色的铅笔。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散发出柔和的橘黄色光芒。妈妈就坐在床边,往她的怀里塞了一个小熊玩偶——那个玩偶的绒毛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苏晓对它没有什么印象,但不知怎的,就是很熟悉、令人安心。她把小熊抱在怀里,用头轻轻地蹭着。
妈妈一边揉着苏晓的肚子,一边为她唱着安眠曲。
苏晓的眼睑变得越来越重,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稳,她的身体在柔软的床垫中一点一点地陷下去。
妈妈低下头,亲吻了苏晓的额头。然后她直起身,看着苏晓的眼睛,温柔地说:
“晚安,苏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