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克勒:灰烬是它的语言,火焰是它的沉默。它飞过的地方,时间被烧出一个洞,从洞里望进去,全是它自己。
伊芙丝:啥?
芮克勒:不死鸟菲涅克丝,我曾听过关于她的祝词。我很好奇,时间之于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伊芙丝: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她为何此时才现身在苏晓面前。
芮克勒:想必她也并非自由,成了时间的奴仆。在生命尽头,古老的她与哀怜的少女相拥。
伊芙丝:我就听懂了“相拥”二字……你确定不是给了一拳?
芮克勒:不死鸟生性孤傲,就连关心也成了责备的样子。
伊芙丝:怎么听起来你很了解她的样子。
芮克勒:未曾谋面。不过,我识“人”向来准确。
伊芙丝:好吧。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又成了以前那副模样,但此刻才让我确信了你是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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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不死鸟的化身?”苏晓打量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女孩,“可是……我的胸口里不是只有一片羽毛吗?”
“愚蠢。”菲涅克丝没给苏晓使一点好眼色,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嫌弃,“那只是我残余力量的象征,它可以是任何形态。几千年来,我的力量几乎要被时间消磨殆尽,最终连身形也难以维持,只好作为一片羽毛苟活于世。”
“这样多久了?”
“谁知道呢?这里没有时间的参照物,除了力量在逐渐流失外,我不知道任何事情。”菲涅克丝的语气里带着疲惫,但很快又被傲慢掩盖了过去。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里就是你一直以来待的地方吗?我为什么在这里?”
菲涅克丝突然伸出手,指着苏晓的鼻子:“我凭什么要一直这样回答你的问题?你应当搞清楚尊卑关系!”
“啊……好吧。”苏晓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后试探地直视着这位少女的脸。对方立刻回以一个白眼,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好吧好吧,我有必要解释一些事情……”菲涅克丝摆摆手,“我就不要求你跪着了,给我洗耳恭听就好!”
她的嘴一张开就停不下来,比苏晓想象中还要健谈——可能是憋坏了。
从她的话语中,苏晓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菲涅克丝察觉到自己力量的流失后,早早就把自己封印在一个山洞里苟命。那个山洞不知何时被塑灵教的人占据了,他们一直在对羽毛做着什么实验。菲涅克丝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外界抽走,封印也在松动。她明白,有人想要夺取自己的权柄——这也没什么,虚弱的她早就需要一个宿主了。
可是,外面的那些货色没一个相性适配的,用她的原话讲:“全是一群恶心的虫豸。”孤傲的不死鸟又怎能容忍自己屈身于一个烂人的身体里?她一边抵御着那些塑灵教徒对封印的破解,一边等着有缘人。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相性稍微适配那么一点点的——苏晓——菲涅克丝就想也没想,直接钻进了她的身体。
想来,这可真是一段孽缘。
血脉上的确稍稍适配一些,毕竟冰凰是从不死鸟衍生出去的力量。可是苏晓实在太弱了,以至于菲涅克丝根本无法用来补充魔力。再加上中途被凯里恩搞成了濒死状态,菲涅克丝还不得不动用自己的魔力加速自己跟苏晓灵魂的融合,好借出更多“不死”的力量。最后的结果,就是灵魂上绑定在了一块,苏晓的身体却完全无法承载不死鸟的力量。
菲涅克丝就这么困死在了苏晓身上——既无法施予除恢复伤势外的援助,又无法从她的身体里逃出去。本来苏展出现的时候,她就想“跳槽”了,可是此时的她已经与苏晓深度绑定了。
为什么绑定还变成深度了?
都怪那个可恶的灰斗篷,一直在用可以切割灵魂的刀具试图分离菲涅克丝和苏晓的灵魂。若是苏晓一直没有要死的想法,菲涅克丝还能护住。结果她偏偏中途好几次没能撑住,虽然那刀没来得及割出不死鸟之羽,但苏晓的灵魂也不可避免地受损了。菲涅克丝不得不拿自己的灵魂去补苏晓灵魂的空缺——这就导致二者的绑定更加严重了,后来想跳槽到苏展身上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
而灵魂的损伤,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记忆的缺失。菲涅克丝有选择地护住了苏晓在科斯坦亚的记忆——至于那些她认为无用的童年记忆,就放任其消散了。
“凭什么你觉得没用……那可是关于爸爸妈妈的……”苏晓刚想大声质问对方,却意识到——自己连缺失的记忆具体是啥都不知道,又该怎么去谈论它们的珍贵。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呵——你还怪上我了?要我说都怪你!”菲涅克丝气不打一处来,抓住苏晓的肩膀使劲摇晃着,“要不是你太弱了,我怎么可能受这种屈辱!”
“什么嘛……”苏晓一把推开了菲涅克丝,“明明都是我在受苦受难,你还抱怨上了。”
没料到对方会如此不敬,菲涅克丝的身上顿时腾起了金灿灿的火焰,那些火焰在她周身跳跃着,却没有点燃任何东西:“好哇,没有我,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为了保住你,我连自己的灵魂都搭进去了!”
听到这里,苏晓的气势立马就奄了下去。
“好吧,谢谢……”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又欠了一份人情要还……”
“这是仁慈的我赐予你的恩典,你不需要还,也还不起。”菲涅克丝冷哼一声,火焰渐渐平息下去。
“那我们现在是……我还活着吗?”
“死了,死得透透的。”菲涅克丝说得毫不留情,“先不提你可怜的魔力总量,你那对生的欲望就根本不足以把不死鸟之羽激发出来。”
“啊?那我现在是?”
“你想死,我又不想死。我跟你的灵魂现在融合了一半,我总不能放任你的那一半消散、分解、汇入生死循环吧?”
苏晓刚想问关于“生死循环”的事情,就被菲涅克丝“啧”的一声挡了回去:“懒得跟你解释,费我口舌。”
“那我问点别的?比如……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怎么才能活过来?”
“我把你的灵魂扣留在羽毛里陪我了,不让你转世投胎——你姑且这么理解。”菲涅克丝顿了顿,“至于怎么活过来……抱歉,我也没招了。”
“什么……”苏晓本以为眼前的这个厉害的不死鸟是自己的救星,“你不是不死鸟吗?”
“谁叫你的身体如今残破成这样,根本没办法成为生命的载体——那个杀千刀的灰斗篷,下手真够狠的。”
“爸爸已经把我推进医院了。医师们应该能把我的身体缝补一下……吧?”
“你现在死都死了。就算把身体再缝起来,也只不过是在朽木上雕花。”菲涅克丝冷笑一声,“说不定,你的遗体现在都准备下葬了。噢不……我的羽毛此刻应该在你的心脏里闪闪发光才对,他们说不定能把我们带出来收藏。”
“然后我们可以去找一个容器?就像小精灵一样?”
“想得美哦。只有我一个灵魂还好,可惜还带上了你。我们已经绑定了,我又怎么去找别的灵魂绑定?”
“那你把我的那部分割掉?”
菲涅克丝又给了苏晓一拳。苏晓捂着自己的脸,委屈地看着她。
“我就是很讨厌你这股子自毁的倾向,所以我的力量才半天都没法被你激活!”菲涅克丝恨铁不成钢般地看着她,“况且,你当是切菜呢?哪里有这么容易分割。”
苏晓低下头,不说话。
“颓废、懦弱、胆小、无能……”菲涅克丝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可了解你得很。你明明就不想死,却为了讨好别人,一直舍弃自己的利益和想法,最后,连自己最初的想法都扭曲了。你啊,真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我哪有!”苏晓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明明一直是别人在为我付出,连命都搭进去了……你难道不会感到愧疚吗?”
“那你就变强啊!”菲涅克丝的声音比她更大,“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有用吗?”
“我哪儿哭了,我有在克制自己好吧。”
“呵,你只是没有真哭而已。你的内心可一直颓丧得很,烂泥扶不上墙,真是气得我牙痒痒。”
“别骂了……别骂了……”苏晓抱着头,背对菲涅克丝蹲下,“反正咱俩也活不成了,还不如在最后的时光好好相处……”
菲涅克丝一下子就走到她的面前,又把她拉了起来:“我真想再抽你一巴掌……你不想活我想活!我可是要一直丑陋地挣扎下去,直到外面的人搞出救活我们的办法为止。”
“不就是听天由命吗……”
菲涅克丝又给了苏晓一拳。
……
苏晓死亡的当天傍晚。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泼洒了一盆熔化的铜汁。光线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马车驶入银杏树林时,车轮碾压过铺满落叶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擦过车窗,又随风而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秋天的苦涩气息。
尧琳坐在马车里,靠着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
她的手里握着那只小熊玩偶,随时准备第一时间交到苏苏的手上。泽西被五花大绑,扔在车厢的角落里,脖子上戴着封魔项圈,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尧琳没有看他,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冰翎城……如果苏晓已经坐船只抵达飞羽国了,那至少安全方面是不太需要担心的——算算时间,她应该也到家了才对。届时,她该如何面对苏晓呢?她有好多的话想跟苏苏说,有好多的道歉想要吐出口。
一时间,她竟有些害怕起跟苏苏的见面,她害怕苏苏责问自己为什么把她抛弃了,害怕对方瘦成了皮包骨连自己也认不出来。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尧琳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纷乱的思绪。然后她听见车夫拉住了缰绳,马匹发出一声低鸣,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她探出头去,看见前方的道路挤满了人——都是冰翎军,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绣着展翅的鹰徽章。还混杂着一些圣光骑士团的人,白色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见夏雷也在其中,站在人群中央,正低声和几个人交谈着什么。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尧琳的心中腾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吩咐随从停下马车,然后掀开车帘,跳下车,匆忙地跑进人群里。冰翎军的士兵们看到她,纷纷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头行礼,有人欲言又止。尧琳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了夏雷面前。
“夏雷,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都挤在路中央。”
夏雷转过身来,看到尧琳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这时,尧琳才发现不远处有着一辆马车的残骸——车厢碎裂成几块,木板散落一地,车轮歪倒在路边,辕杆断成了两截。满地是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渗入了泥土和落叶中,形成一片片深色的印记。此时,两位冰翎军的尸体已经被转移走了,尧琳只能看到地面上用光魔法标记出的白色轮廓——两个人的形状。
“夫人,您怎么回来了……”夏雷的嘴唇颤抖着,反复在心里斟酌着用语,“苏大人发现有冰翎军驾驶的马车被人袭击了。我们正在用光魔法还原事件经过。”他没有说谎,只是稍微少说了一些事情。他希望这能瞒过尧琳的判断。
尧琳盯着夏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夏雷,你知道我不喜欢对熟人使用读心……不过,就你这表现,哪怕是我丈夫来也能看出你有所隐瞒。”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就老老实实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与苏苏有关?”
夏雷不敢与尧琳对视。他撇过头去,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上,默不作声。
尧琳见状,大脑一阵发蒙。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她焦急地巡视四周——看见好多银杏树都被斩断了,断口处还残留着冰霜的痕迹。零星的冰翎军正在朝树林深处走去,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尧琳不顾夏雷的阻拦,也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她的脚步很快,裙摆被灌木勾住,她用力扯开,继续向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如擂鼓。
从某一段路开始,地上突然出现了大量血迹。起初还是断断续续的,再往前走,血迹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片,直到某一处突然喷溅了一地。尧琳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沿着血迹的方向继续走,走到了那棵银杏树前——
树底下几乎形成了一滩血池。那些血液已经有些干了,变成暗褐色的胶状物,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令人作呕。树的根部、树干上、低垂的枝叶上,到处都溅满了血迹。还有四处残留的冰晶,有的嵌在树皮里,有的散落在落叶间,在夕阳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久久未化。
三四个圣光骑士团的人围在这里,正在收集周边残留的光元素记录——这是圣光骑士团特有的手段,可以还原出此地一天之内发生过的事。这种技术,是飞羽国治安良好的基础,他们已经好久没在这种场合用过了。
夏雷匆匆跟了上来,站在尧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庆幸苏晓的断肢、肖特和灰斗篷的冰渣都已经被转移走了。若是被尧琳看到了,恐怕……
“这里发生了什么……”尧琳转过身,看着夏雷,目光里带着迷茫,“夏雷,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血?苏苏……苏苏在哪里?”
这个身心俱疲的母亲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夏雷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尧琳的手臂,将她稳稳地托住。可当他低下头,对上这位母亲哀伤中夹杂着祈求的神色时,不善说谎的他,此刻立马就僵住了。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话语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沉默着,沉默着,扶着尧琳的手臂,一动不动。
而这长久的沉默,足以说明任何事情。
数月的奔波,还有精神力的大量使用,本就使尧琳处于身体崩溃的边缘。而今,这胜似噩耗的沉默,尧琳再也无法承受了。她的目光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她的身体软了下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夏雷赶紧抱起了瘫软的夫人,焦急地呼叫几位冰翎军的士兵:“快!把夫人送回马车!然后赶紧送去医院!”士兵们匆忙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有人牵来了马车,有人打开了车门。夏雷小心翼翼地将尧琳抱上车厢,让她平躺在座椅上,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而车上,被五花大绑的泽西被两个尧琳的随从抬了下来,准备交由专人带去监狱审讯。
马车启动了,朝着冰翎城的方向驶去。夕阳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铺满银杏叶的道路上缓缓移动。那些金色的叶片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夏雷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不由得发出来一声叹息。
……
两位冰翎军士兵骑着快马,在夕阳下疾驰穿过冰翎城的街道。他们的马鞍侧面挂着一只特制的匣子——长约三尺,宽约一尺,由沉铁木打造,表面刻着简易的保温符文。匣子内部贴满了苏展大人亲自凝结的冰霜,那些冰晶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寒气,将内部温度维持在接近冰点的水平,用以最大程度地防止腐坏。马蹄敲击着石板路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行人纷纷避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直达中心医院的正门。跳下马背,抱着匣子,快步冲进大厅,穿过走廊,奔往手术室所在的楼层。
苏展坐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他的长袍上还残留着大片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但他没有去换,也没有心思去换。他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还是个活人。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远处传来某个病房中病人的咳嗽声,模糊而遥远。
他看到多克特重返手术室,并重新开始抢救时,心里再次升起了微弱的希望——尽管他是打过仗的人,深深知道哪些伤能救,哪些伤不能救。他见过太多死亡,见过太多无力回天的伤势,见过太多战友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知道苏晓的伤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希望。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抬起头,看见两位冰翎军士兵抱着那只匣子快步走来。其中一位士兵在苏展面前停下,双手将匣子递上。
“苏大人,找到了。”
苏展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关节生锈了。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只匣子。匣子入手沉重,冰凉的触感透过木板传到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那只匣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打开了盖子。里面躺着两截带着膝盖的腿——从大腿中部被齐齐斩断,断口处的肌肉和骨骼裸露在外,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脚趾蜷曲着,脚底沾着泥土和落叶。他只看了一眼,便又受不了地关上了盖子。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悲哀的、压抑的叹息,随后,他将匣子交给了在手术室门口接应的医师助手。
那位年轻的助手接过匣子,朝苏展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了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
手术室内,无影灯的光芒冷冷地照射在手术台上。那些光芒来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光魔导器——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内部恒常运转着光元素术式,保证不会投射出任何阴影,也是中心医院得以进行如此精密手术的保障。
苏晓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一块经过净化的白布,只露出需要手术的部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起伏几乎不可见。多克特站在手术台旁,已经换上了一套新的手术服,双手戴着无菌手套,器械台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手术工具——手术刀、剪刀、镊子、持针器、缝合针、止血钳,在光魔导器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手术的手感极其奇怪。苏晓的身体没有丝毫反馈——除了一直在平稳跳动的心脏,其余器官如同罢工了一般。切开皮肤时,没有正常的组织张力;分离肌肉时,没有应有的弹性;触碰血管时,没有血压带来的充盈感。多克特很难判断自己的手术有无失误,或者哪里的内伤被忽略了。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使用光魔法透视苏晓的肉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渗入她的身体,将内部的骨骼、血管、内脏的影像投射在皮肤上。他借助这些影像,反复检查内出血的问题,确认每一根血管的走向,确保每一针都缝在了正确的位置。
“血压多少?”他头也不抬地问。
“测不到。”麻醉师的声音有些紧张,“脉搏非常微弱,大约每分钟四十次,而且很不规律。”
“继续按压心脏,保证供血。”多克特说。
一位助理医师正站在手术台旁,双手交叠放在苏晓的胸口,有节奏地进行按压。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停下来。每一次按压,都能感觉到苏晓胸骨下方那颗心脏在被动地泵血——它内部似乎有一个东西一直在努力跳动,但力度始终不如正儿八经的心脏,只能依靠外力辅助才能维持有效的血液循环。
是的,苏晓的心脏并没有跳动。真正跳动的是她心脏内部的什么东西……多克特无心细究,只能当作心跳处理了。
……花费了好一阵功夫,他才完成了腹腔的清创和止血。那些被挑出体外的肠管已经被清洗干净,重新放回了腹腔,破损的血管被一一结扎,撕裂的组织被修剪整齐。但他面临的最大难题,是那双断腿。
多克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伸出手,从器械台上拿起手术刀。
“准备开始腿部缝合。”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平稳,“先清创,去除坏死组织,然后对齐骨骼,缝合血管、神经、肌肉、皮肤。每一步都要用光魔法透视确认。”
多克特看了一眼那只装着断腿的匣子。助手已经将其打开,将两截腿取出,放在了旁边的无菌托盘上。冰霜正在缓慢融化,在托盘底部积起一小摊浅粉色的水——那是混着血的冰水。多克特放下手术刀,拿起镊子和剪刀,开始清理断口处的坏死组织和冰晶损伤。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精密的仪器。
断口处的血管已经收缩、闭塞,但依然可以辨认。多克特用镊子轻轻夹住一根动脉的断端,仔细辨认它的走向,然后用剪刀修剪掉受损的部分,露出健康的血管内膜。他放下镊子,拿起持针器和缝合针——那根针细如发丝,带着一根同样纤细的缝合线。他俯下身,开始缝合。
第一针穿过血管壁,第二针穿过对应的另一侧,打结,剪线。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一根动脉需要缝合十几针,而一条腿需要缝合的动脉、静脉、神经束,加起来有几十根。两条腿就是上百根。多克特的额头开始出汗,巡回护士走过来,用毛巾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珠。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致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针线上。
一般而言,这种级别的血管缝合都需要精神力辅助才能完成——外科医生将自己的精神力延伸出去,附着在针尖和线路上,凭借精神力的触感来判断缝合的深度和力度,确保每一针都精准无误。这种方式极其费心费神,长时间使用会导致精神疲劳、头痛、甚至短暂的意识模糊。
而这种缝合手术动辄就要缝十个小时。
多克特已经不再年轻了。他的精神力虽然依然稳定,但耐力已经不如从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跳动,那是精神力过度使用的征兆。但他没有停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叮当声、按压心脏的规律声响、以及多克特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无影灯的光芒始终如一地照耀着,将那些细如发丝的缝合针照得闪闪发亮。外面的天色已经从黄昏变成了黑夜,又从黑夜变成了黎明,但手术室里没有窗户,看不到昼夜的更替。只有那盏灯,那张手术台,和那个正在被一点一点缝合起来的身体……
多克特缝完最后一根血管,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指微微颤抖,额角的汗水已经浸湿了手术帽的边缘。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他低头看着那双已经被缝合好的腿——骨骼对齐,血管接通,肌肉贴合,皮肤缝合。虽然颜色依然苍白,但至少它们已经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他放下持针器,摘下染血的手套,接过护士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光魔法透视。”他对站在一旁的另一位医师说。
那位医师点了点头,伸出手,淡金色的光芒再次涌入苏晓的身体。影像投射在相对应的上层皮肤上——骨骼对齐良好,没有错位;血管吻合口通畅,没有栓塞;内出血已经止住,腹腔内没有积液。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再次进行再生魔法判定。”多克特口头宣布着,手中,淡淡的绿色光芒再次覆盖了苏晓的全身。
“……再生魔法判定失败……”
多克特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被缝合完整的女孩……他不知道她会不会醒来。
手术室里的氛围再次陷入了低迷。一股沮丧的情感再次在各位医师的心中蔓延开来。
“我们已经尽力了……大家,将这孩子转移到重症监护室。然后,休息吧。”
再次安排完善后工作,多克特转过身,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苏展依然坐在那张长椅上。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低着头,双手交握,背微微弓着。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整整老了十岁。
多克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似他严谨作风的话:“腿已经接回去了,这孩子的心脏还在跳动……虽然没有其余生命体征,但身体也没有腐烂的迹象——我们还是决定将她移到重症监护室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