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丝:治疗方面的魔法效果都十分有限,这我是知道的。但我没想到,南境的医疗技术竟然能到这种地步。
芮克勒:或许跟南境——尤其是东方地区对宗教的态度有关。
伊芙丝:他们不需要牧师。从这一点来说,我倒是很喜欢。从人类的视角看,他们的医疗先进程度远超北国。
芮克勒:“拂去神学的阴霾,我看到了人类本身的光辉”——相比于牧师,我想,这些东方人只是略去了不必要的祝祷流程。
伊芙丝:说到底,人类还是太脆弱了。哪怕只是断手断脚,魔法也很难救回来。
芮克勒:可这并不是坏事不是吗?我们需要一点对生命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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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被推出了手术室。
她安静地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白色床单。她的腿被严密地缝合好了,从大腿到脚踝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腹部同样被缝合完整,纱布从胸口下方一直缠绕到髋部,透过纱布的纹理隐约能看到下面平整的缝线。左肩处用钢板和石膏固定起来,整条手臂被固定在身体侧面,不能随意活动。
至于眼睛的位置——多克特实在是没有办法植入两个眼球。眼眶内的组织损毁得太彻底了,视神经断裂,眼球内容物完全流失,剩下的只是一个空洞的、被血污填充的骨腔。他只能进行彻底的清创,去除坏死的组织和异物,冲洗干净后,用净化过的纱布折叠成合适的形状,轻轻填入眼眶,再用绷带缠绕固定。白色的绷带从她的眼部绕过,在脑后打了一个结。
苏展一直跟着病床朝监护室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苏晓的脸。那张脸苍白而安详,像是睡着了——如果不是那些缠绕在眼部的绷带,如果不是那些覆盖全身的纱布和石膏……他看着床上那宛若熟睡的少女,心如刀绞。
趁此期间,多克特详细地说明了苏晓如今的情况。
他说,苏晓的心跳其实是停止的。从严格的医学定义上来说,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自主搏动,正如再生魔法一直所判断的一样。
但心脏内部有一个神秘的东西——他暂时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一直在模仿心脏的跳动,以一种固定的频率收缩、舒张,推动着血液在血管中缓慢流动。它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相比最开始送入手术室时,那光芒要微弱得多,但也稳定得多。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的身体一直没有出现尸斑,也没有僵硬、没有腐败的气味。多克特想,这一定是那个神秘的金色物质的功劳。它挣扎着延缓了身体的崩坏。
把苏晓转到监护室,而不是太平间,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多克特身为副院长的争取。按照常规流程,一个被再生魔法判定为死亡的患者应该被送往太平间,等待家属处理后事。但多克特顶着压力,坚持将她转入监护室。
他不想这就这么放弃,手术室里的大家都这么想——这份坚持,与苏晓是否是苏展的女儿无关。
监护室在住院部的三楼,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有两张病床,都是空着的。多克特很了解苏晓的父母——他们恐怕会一直轮流照看苏晓,哪怕她永远都醒不过来。于是他专门挑了空着的双人房间,而非仅供苏晓使用的更贵的单人房间。不过在一城之主面前,也不可能谈什么贵不贵的问题——尽管苏展向来是一分不差地付清了的。
已是清晨。
手术从昨日下午开始,持续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此刻,晨曦正透过监护室朝东的窗户洒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金色。窗外的银杏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吆喝声隐约传来,带着一种独属于日常生活的烟火气。
这是一个暖秋的早晨,祥和而宁静。阳光落在苏晓苍白的脸上,落在那些白色的纱布和绷带上,却无法驱散笼罩在整间病房里的沉重气氛。
苏晓身上的那件血红色的裙子已经在手术的时候被剪刀裁剪得不成样子了,碎布片早已被丢弃在废料桶里。如今的苏晓衣不蔽体——不过,光是包扎用的纱布和石膏已经把她包裹得比较严实了。而目前冰翎城的气温不算低,穿上衣服,反而不太方便。
床位旁立着一个奇特的魔导仪器——大约半人高,圆柱形,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顶部镶嵌着一颗淡绿色的水晶。多克特从仪器里牵出一根墨绿色的管子,管子末端是一个小小的吸盘。他把吸盘放在了苏晓的胸口,轻轻按压了一下,确保吸附牢固。然后他直起身,对苏展解释道:“这个魔导器内部有预制的再生魔法术式,每隔一小时就会对苏晓的身体施展一次——间隔短了成本就大,而且……恐怕也没什么意义。一个小时一次……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苏展糊里糊涂地听着多克特讲解监护室里的各种医用魔导具。
他听到了“再生魔法”“术式周期”“魔力消耗”之类的词,但这些词汇像是水珠落在蜡纸上,根本无法渗透进他的脑海。他满脑子都是苏晓躺在自己怀里时血淋淋的身体——那双空洞的眼眶,那敞开的腹腔,那些被挑出体外的肠管,那些从断口处一股一股涌出的鲜血。那些画面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一遍又一遍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他胡乱点着头,嘴里含混地应着,心里早就兵荒马乱了。
多克特也只是尽到解释的职责,反正,到时候也是护士们去操作。
走完入住监护室的流程后,他看着如今躺在病床上的苏晓,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所带来的疲惫,此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他扶了扶将要晕过去的脑袋,最后叮嘱了苏展一句:“病床旁边嵌的有传声石,有事随时可以叫护士。我得回值班室睡觉了。”
“另外,不要自作主张喂食,喂水也不行。她除了心脏以外的器官都几乎没有工作,更何况是情况最糟糕的肠道。”
“那该怎么办?”
“护士稍后会准备输液。更何况……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这情况需不需要营养摄入。”
说完,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转身走出了监护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监护室里只剩下苏展和他的女儿。
苏展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苏晓的脸——那张脸很小,很苍白,被白色的绷带遮去了大半,只露出鼻子、嘴唇和一小部分脸颊。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但手指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碰她。
他算时间,自己也几乎有一天没睡觉了。昨天上午他还在市政厅办公,下午接到了哨塔守卫的报告,然后他飞往那片银杏树林,找到了苏晓,抱着她冲进医院,在手术室外等了整整一夜。此刻,疲惫也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将他紧紧地缠住。他无力地坐在旁边空着的病床上,床垫微微凹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
他看着眼前冰冷的女儿,心里有千万的疑问和愧疚,却再也说不出口。为什么她会出现在那片树林里?她是怎么回来的?她经历了什么?那些伤是谁造成的?那个邪教徒是怎么回事?这些问题高悬,没有一个能得到回答。
而他最大的疑问是——为什么我没能早点找到她?为什么我没能保护好她?
他躺了下来。病床的床垫不算软,枕头也不算高,但此刻对他来说,能躺下就是一种奢侈。他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下。刚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再次涌了上来——苏晓躺在他怀里,嘴里不断地涌出鲜血,发出那种微弱的“啵啵”声。她在他怀里挣扎,吐血,用仅剩的力气说出那个模糊不清的词。苏展只能抱着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啵啵……包……
苏展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看了一眼隔壁床上的苏晓——她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变化。他松了一口气,但那股心悸依然没有散去。他不敢再闭上眼睛了。他坐在床边,双手交握,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包。苏展突然想起来,苏晓是有“遗言”的。可那时的自己已经彻底慌乱,根本无暇处理这个信息。
包……到底是什么?她想要告诉他什么?什么包?哪里的包?还是哪个地名的第一个字?
苏展惊坐起,想出去通知那些调查的人关于“包”的事情,却不敢离开监护室半步。他怕自己一走开,苏晓就会再次消失,就像一年半以前那样,无声无息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女儿。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苏展本以为是来输液的护士,但没想到是夏雷——他打听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胡茬也冒了出来,像是也一夜没睡。他看到苏展坐在病床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到苏展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病床上的苏晓。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夫人回来了,昨天傍晚回来的。在银杏树林那边撞见了我们……没拦住看到了现场,晕过去了。我们将她也送来医院了,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再加上精神的刺激,需要休息……昨晚我没敢来告诉你,只是今天她醒了,说什么都要从病床上下来找你。我只能先她一步来找你了。”
苏展点点头,迷茫地看向夏雷:“那琳儿现在在哪里?”
“她也在三楼的一个监护室里。不过我的下属已经拦住她了,让她好好躺着休息——”夏雷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护士的劝阻声。紧接着,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憔悴的妇人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穿着一件略显凌乱的素色长裙——显然是从病床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好。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夏雷的肩膀,越过苏展的身影,落在了那张病床上。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苏苏?”
“琳儿……”苏展看着憔悴的妻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想要扶住她的肩膀,“你快回去休息。苏苏就在这儿好好躺着的,有我照顾。”
尧琳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明白,苏晓在离城十里的地方出事,这件事不应该怪到苏展头上——丈夫已经很自责了,她没必要火上浇油。
她不愿去责备丈夫——若非要责备一人,应当是她自己才对……她只是默默走到了病床边。
她看到了苏晓。
那张苍白的小脸,被白色绷带缠绕的眼部,从胸口到髋部层层包裹的纱布,左肩处厚重的石膏,还有那双露在被子外面的、同样裹着纱布的腿。
尧琳的膝盖像是失去了力气,她缓缓跪倒在病床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苏晓的右手。那只手很凉,很软……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苏苏……”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然后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泪水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将苏晓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或许是来自室内的温度,泣不成声。
苏展站在一旁,看着妻子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的酸涩,转向夏雷,压低声音问道:“夏雷……关于‘包’的事情,你们在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
夏雷点了点头:“当时的确在距离道路不远处的银杏树叶堆里发现了一个挎包,棕色的帆布材质,边角有些磨损。士兵们把它当作证物带回骑士团的证物室了。我自己并没有看过挎包里装着什么。”
苏展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以太记录解析出来了吗?”
以太——学者们假设的一种存在于所有空间中的介质,用以解释光的传播。它是否真实存在,学术界至今仍有争议。但圣光骑士团掌握着一门高阶魔法,能够提取并重播指定地区一天内发生过的事情。他们认为,这个魔法得以成立的前提,就是事件的影像被短暂地存储在了空气中弥漫的以太里。
这门技术由圣光骑士团独家掌握,从不外传。该骑士团在克雷德的带领下,全体从北国迁至飞羽国,并扎根下来,如今隶属于皇室,分散于各地。也正是因为有这项技术的威慑,飞羽国境内的犯罪率一直维持在极低的水平。
“加班加点提取出来了。”夏雷点点头,声音低沉,“但我还没来得及看……也不敢看。”
“我现在恐怕也看不了。”苏展的目光落在病床边跪着的妻子身上——她正握着女儿的手,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夏雷,“夏雷,帮我个忙——把那个挎包从证物室带过来。”
“这恐怕不符合规定。”夏雷皱了皱眉,“证物在没有完成登记和归档之前,原则上不能随意调取——”
“这是女儿最后交代我的话。”苏展打断了他,声音疲惫,带着乞求,“求求了。”
夏雷愣住了。他看着苏展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指挥若定、从不退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夏雷看不得这样的眼神。这会让他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个女儿。他别过头去,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我去一趟。”
他转身推开监护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夏雷快步走着,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他走出住院部大楼,穿过中心医院的前庭,朝骑士团办事处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卖早点的摊贩在街角支起了炉灶,炊烟袅袅升起;几位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聊着家常;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正朝学校的方向走去。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宁,仿佛昨天的惨剧从未发生过。
夏雷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然后,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抬起头,看见一位女子正站在他面前,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她的头发是雪白色的,发梢处却是黑色的,像是雪鸮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眼睛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人心。她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深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围市井气息格格不入的神秘感。
“初次见面,我叫伊莎波。我知道有个可怜的女孩现在遇到了麻烦。而我,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她的人。”
她笑了笑,笑容与她本人一样神秘。
“那么,可靠的骑士大人。可否告诉我她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