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克勒：小径分叉的花园……
伊芙丝：你怎么又开始念起这个名词？
芮克勒：时间是非线性的，就像花园里无数的分叉。过去、现在、未来，它们杂糅在一起，相互影响。你能说那时的伊莎波就仅仅只是那时的吗？
伊芙丝：我跟你们这些喜爱谜语的家伙聊不来。总之，你认为是如今的伊莎波穿越回去救苏晓了？
芮克勒：（沉默不语地点点头，随后又摇头）
伊芙丝：好吧好吧。如果我要否定你，也只能找出伊莎波来了——可惜，她此刻偏偏消失了。
芮克勒：（微笑地看着伊芙丝）
伊芙丝：可我始终认为时间仅仅只是概念。如果能回到过去，那就意味着每个时刻都被记录着。这可能吗？
芮克勒：或许不需要如此——你提到“记录”，本质上仍然认为时间是线性的。可若时间一开始就非线性呢？
伊芙丝：小径分叉的花园，对吗？抱歉，我至今难以理解。无论是你所诠释的，还是阿列夫所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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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里就是你的家？”
菲涅克丝昂首推开那栋建筑的大门，闲逛起来。她的步伐轻盈而随意，像是走进了一家与自己无关的展览馆，目光扫过客厅的陈设，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怎么知道……”苏晓小声说着，跟在菲涅克丝身后，“我的那些珍贵的记忆，都被你丢干净了。”
菲涅克丝没好气地回头瞪了苏晓一眼：“你以为我想丢？你自己不争气，意志动摇了，被人家逮住了切割灵魂的机会！那可是灵魂，灵魂啊！受损后基本就无法再生了。我身为不死鸟，唯一害怕的就是灵魂上的损伤。”
“那我的记忆找不回来了吗？关于爸爸妈妈的……”苏晓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沮丧——但在这片只有灵魂存在的空间里，情感变化无法作用于身体，苏晓也不会感到难受，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在触摸自己的情绪。
“谁知道呢？记忆是很复杂的东西。”菲涅克丝看了一眼一楼客厅的挂画，那幅画画的是雪山下的湖泊，湖水湛蓝，天空澄澈。她嗤之以鼻。“说到底，记忆压根就不是一个被存储在脑子里的‘物品’。你每一次回忆，其实都是一次加工、推理。就像这栋房子，你明明不记得，但它就是出现在了这里——记忆的存在并不可靠，失去也并不可惜。”
“可我明明就觉得可惜……”
“切。”菲涅克丝指了指楼上，示意苏晓跟上，“如果说那些记忆都很美好的话，我其实并不建议此刻的你拥有。毕竟后来的你是如此悲惨。”
“那你就不能删掉后来的……”苏晓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明白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在科斯坦亚的一切。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承诺了——记住那些人，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为她而死的人。
“我并不在意你的承诺。”菲涅克丝仿佛能看穿苏晓的所有心思——这不奇怪，毕竟二者的灵魂已经深度绑定了，“你这可悲的一生里，唯一对生存有实质性帮助的记忆，也就这两年而已。这就是我努力保住这些记忆的原因。”
她轻车熟路地领着苏晓来到一扇门前，仿佛这里是她的家一般。然后她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卧室。墙壁是淡粉色的，窗帘是白色的，上面绣着小花的图案。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支钢笔，笔筒里插着几支彩色的铅笔。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灯罩是星星形状的。床上铺着一条柔软的被子，枕头边放着一只小熊玩偶。
原来是自己的卧室啊。苏晓记得这个房间——她依旧回味着那个妈妈哄着自己睡觉的场景。尽管那个幻境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但这一幕她还顽强地记得。
苏晓怅惘地朝自己的小床走去，怅惘地坐下。轻轻把小熊玩偶抱在怀里，眼底里尽是遗憾和落寞。
“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到这里了？”苏晓苦笑，“就算回来了，恐怕也看不到了。”
“啧。”菲涅克丝走过来，抬手就扇了苏晓一巴掌。在这个灵魂的世界里，只有她才能给苏晓带来疼痛感。那一巴掌清脆响亮，打得苏晓的脸偏向一边。“唉。我倒也没资格叫你振作起来，你的悲伤是正当的——但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保持活下去的欲望！我们现在是一张网里的鸟儿，你多少得考虑考虑我吧？”
“可你不是说咱活不成了吗？”苏晓忧伤地看向菲涅克丝，“抱歉，都是我太弱了。”
“啧啧啧。”菲涅克丝眼神复杂地看向苏晓，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无奈的情绪，“我也不想多说你什么了，心病只能由你自己挺过去——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活着的希望。我经历过很多几近死亡的局面，但我都活过来了。我会继续活下去，这次也一样。”
“所以你的运气很好？”
“运气不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知道这点，你就给我安心地活下去就是了。”
“谢谢你……但抱歉。”苏晓垂着眼皮，“我果然做不到像你一样啊。我早就没有什么为自己而活的动力了。现在，支撑我活下去的，就只剩下他们的心愿了——或许以前还有家、还有爸爸妈妈，但我现在都记不得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对菲涅克丝的埋怨。她有什么资格埋怨他人呢？
“你真的只能为别人活下去了吗？这种话你连卡洛斯都没骗过，怎么可能骗得过与你同心的我。”
苏晓愣住了，刚想反驳——
“你只把自己给骗了。”
菲涅克丝没给苏晓好脸色。苏晓低着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
“说起来，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是完整的吗？”苏晓抬起头，弱弱地直视着菲涅克丝的双眼，“如果你我都是灵魂的话……”
“你自己看。虽然我不推荐你看。”菲涅克丝别过头去，“但厕所就在二楼楼梯口那边。”
苏晓轻飘飘地朝厕所走去——脚踩在地上没有实感，像是在一片虚无中移动。她怀揣着忐忑，推开了厕所的门，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索性眼睛还在，不至于太丑，就是不知道为何眼珠子是灰色的。但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天狗咬了一口的月亮一般。苏晓的身体从胸口左斜着被咬开一道巨大的缺口。缺口处只有一片空白，悬浮着细碎的白色碎屑，像是被搅碎的星光。这些碎屑……或许就是灵魂的基质。碎屑在缓慢地飘动着，仿佛随时都会散开、消失。她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就只剩下一片空白，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明明之前检查过，自己的身体是完整的……”苏晓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着急地在自己的身体上摸来摸去——但她感知不到自己的左手了。“怎么会？”
这种样子……开什么玩笑……
“我知道有很多徘徊在世间的鬼魂，它们都不知道自己死了。而当它们知道的那一刻，灵魂也就彻底消散了。”菲涅克丝站在厕所门口，靠着门框，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我先前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灵魂破碎掉了？还有……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如果一个人生前就拥有足量的魔力，和比较强壮的精神力，那么如果他死前的执念过深，灵魂很有可能无法彻底分解消散，于是剩下的部分就成了徘徊的鬼魂——当然，如果怨念足够重，可以弥补一些对精神力的需求。”菲涅克丝把苏晓从厕所拉了出来，不再让她照镜子，“如果我不锁住你，你说不定也会化作鬼魂——至少在你的灵魂回家之前，你是不会彻底消散的。”
“如果当鬼能最后见爸爸妈妈一面，说不定还比现在这种情况好些……”苏晓小声嘀咕着，然后不出意料地挨了菲涅克丝一巴掌。
“当鬼没什么好的。都是消散了一半的残破灵魂，就像此刻的你一样。能否保留生前的记忆和意识都两说——基本上就没有保留的。”
“我这不是保留了吗？”苏晓话刚说出口，就自己接上了下一句，“因为你对吧？……谢谢你。”
“知道就好。”菲涅克丝傲娇地撇过头去，“而且，你为啥宁愿当注定消散的鬼也要去见爸妈最后一面？明明你不记得他们了吧？”
“但我知道他们是我很重要的人。卡洛斯跟我说过，他们一定都很爱我……”
“谁知道呢？反正我只知道你的父亲很强，即便是身为伟大不死鸟的我，都得勉为其难称赞两句——而这么强的父亲，竟然保护不好你。要么就是他太蠢了，要么就是他……啧啧啧。”菲涅克丝语重心长地看向苏晓，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慎，“就我的生存经验而言，还是多留个心眼吧。谁知道呢？”
“不许你这么说他……”苏晓弱气地为爸爸辩护着，“他只是，只是……”但她已经失去了对父亲的记忆，连名字、样貌都想不起来了。苏晓无法为自己的父亲辩护，就连她自己的心中，也产生了一道裂隙——一道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隙。“爸爸妈妈现在一定在想方设法救我……”
“嗯，我也希望是如此。”菲涅克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不出情感地看着苏晓，“但是，如果你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孩子，你又该怎么办呢？”
“这不可能。”苏晓瞪着双眼，语气久违地强硬起来，“明明爸爸最后都来救我了！”
“但愿吧。我没什么资格评价你的家庭，我谁也不认识——话说回来，你现在也谁都不认识，你凭什么笃定父母爱着你？救一个濒死的人无法成为爱的理由，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恻隐之心。”菲涅克丝的眼神里似乎透露出一丝伤感，苏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因为……就凭我仅剩的这些记忆里，我知道我爱着他们……他们也应该会同样地爱着我才对。”苏晓知道自己的话没有逻辑，她的心里也没有底。她失去太多记忆了，以至于又开始埋怨起菲涅克丝——但她很快又把那份埋怨压了下去。
“什么流浪猫式发言。”菲涅克丝冷笑一声，随后表情再次落寞起来，“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苏晓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看着那片空白的、飘散着白色碎屑的缺口，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道翠绿色的光芒自房屋外的天空洒下。
那光芒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倾泻而来，穿过屋顶，穿过天花板，如溪流一般柔和地流淌而下。它漫过二楼的走廊，漫过地板，没过了两人的脚背——如果苏晓还有脚背的话。那光芒带着一种温暖而清新的气息，像是春天的草地，像是雨后森林的味道。
“这是……”菲涅克丝的语气里罕见地透露出惊喜，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伊莎波？那个臭妹妹？”
“臭妹妹？”苏晓疑惑地看着她。
“好你个伊莎波，在这儿蹲着我。不过也好，我能想到的救我的家伙，也就只有她了。”菲涅克丝得意地看了苏晓一眼，随后又马上收敛了情绪，对她发出一声毫不在意的轻哼。
“准备好吧。我们或许真的有救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