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家(其六)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8/6 21:46:26 字数:7185

芮克勒:你觉得那些死去的魂灵最终都会归于哪里?

伊芙丝:伊莎波不是说了吗——离开躯体后,便会分解、汇流、重组、转生。虽然具体是怎么我也不清楚;怎么可能会有人清楚呢?

芮克勒:我的家乡科马拉,其本义为“死后栖息之地”——这是别的兽人部落起的称呼。因为每逢夏天,我们那里便会酷热如同炼狱,而四面环绕的雨林里魔兽四伏,也实在不是旅人们的好去处。

伊芙丝:那么,真有死去的魂灵居住在你的家乡吗?

芮克勒:有的哦。

伊芙丝:有的?

芮克勒:一些废弃的房屋,一堆破碎的建筑,每逢明月高悬的夜晚,那些已逝或是将逝的人便会团聚。

伊芙丝:听起来像是传说,或是某种节日的由来。

芮克勒:我们中的很多人都见过亡灵,我也一样。它们就和那位生前是保安的幽灵一样,终日在科马拉飘荡。

伊芙丝:看起来你们那里的确不是个好居住的地方。

芮克勒:因为那里是“科马拉”啊。

——————————————————

护士的手里拎着两袋营养液,沿着走廊朝苏晓所在的监护室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和仪器运作的低沉嗡鸣。住院部的氛围一直如此,护士都习惯了。

关于她要照顾的人——苏晓,这个可怜的孩子——她已经从多克特那里知道了完整情况……老实说,她甚至不知道输液能否成功,这孩子的血液真的有在循环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推开监护室的门,然后,她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监护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介于翠绿与金黄之间的、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光。

那些光芒的来源有三处:一处来自一位陌生的白发女子——她背对着门站立,右手向前伸出,掌心对着病床上的苏晓,指尖逸散出丝丝缕缕的翠绿色光芒,那些光芒像是藤蔓一般蜿蜒生长,缠绕着空气,缓缓向苏晓的胸口汇聚。一处来自苏展——他坐在病床边,一只手按在苏晓心脏的位置,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纱布,小心地、缓缓地释放出自己体内的魔力。他的魔力呈现出一种淡蓝色的冰晶色泽,与翠绿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溪流汇入江河,帮助那些绿光渗入苏晓的胸腔。而第三处,也是最令人惊叹的一处——来自苏晓的心脏。

那里正迸射出无数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极小,像是蜉蝣一般,从苏晓的胸口涌出,向四面八方飘散,有的落在床单上,有的飘浮在半空中,有的缓缓上升,在天花板附近盘旋。整个监护室都被这些金色的光点填满了,像是置身于一个由星光构成的深海之中。

尧琳站在白发女子的身后,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她的精神力铺展开来,捕捉着那些飘散的金色光点,将它们聚拢、收束,再引导回苏晓的体内。那些光点在她的精神力的牵引下,像是拖曳的流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重新没入苏晓胸口的大团光芒之中。

尧琳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显然这个过程并不轻松。

护士完全看不懂这三个人在做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学过基础的医疗魔法,懂得如何操作那些魔导仪器,知道各种药物的配比和用法。但眼前的这一幕,她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肯定超出了她的认知。

“好美……”护士下意识地发出惊叹。

监护室里的场景璀璨而梦幻,像是一场发生在现实中的梦。那些金色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飘舞,将整间屋子映照得如同童话中的秘境,令人忍不住想在此驻足,多看一会儿。

她愣愣地站在门口,手里的营养液差点滑落。她回过神来,弱弱地问了一句:“需要我去通知多克特院长吗?”

没有人回答她。

三人的精神力都处于高度凝聚状态,此刻很难对外界有所反应——就算知道有人找自己,也分不出心思应对。

“好吧……”护士尴尬地轻轻合上了门。她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快步前往多克特的值班室。

……

“你为什么叫伊莎波臭妹妹?”苏晓弯下腰,用唯一完整的右手捞起一缕翠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在她的指尖缠绕了片刻,像是活物一般轻轻扭动,然后在她的掌心中缓缓散去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了地板上那片翠绿色的溪流之中。

“因为她比我小,脾气还很臭。”菲涅克丝嘴上是这么说,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扬了些许。带着几分怀念,几分嫌弃。但马上,她又立马严肃下来,“苏晓,你现在真得准备好了。机不可失,咱们现在就得准备让你的灵魂回归身体了。”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生命力了吗?”

“还没。伊莎波正在试图把不死鸟之羽的力量骗出来。”

“骗?你不就是不死鸟之羽吗?”苏晓歪了歪头,“而且为什么要骗?”

“我将自己的灵魂寄宿在羽毛上,这很难理解吗?不死鸟之羽,说白了,就是我拿自己身体的部位结合权柄,炼金形成的造物。”菲涅克丝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地面上流淌的翠绿色光芒。那些光芒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变得更加活跃,在她指尖跳跃、缠绕,“它已经与你绑定,按理只有你才能激活它。可伊莎波正在试图以欺骗的方式激活羽毛。”

“她的魔法也与生命力挂钩吗?”苏晓跟着蹲下,尽管她的下半身是空的——从腰部以下只剩下一片空白。她观察着这如溪流般涌动的魔力,已经铺满了整个二楼的地板,将那些木质纹理浸润得如同翡翠一般。

“不。她的魔法有且只有一个——虚构。”菲涅克丝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仍继续解释着,“这些,都是她虚构出来的属于你的魔力。伊莎波这个臭妹妹,只要拥有足够的物质,就能虚构出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当然,出于恶趣味,它们总会在关键时刻被打回原形。”

“我岂不是有可能灵魂回到一半,被那个叫做伊莎波的人暗算一手?”

“这倒不必担心。不死鸟之羽是我的造物,它只需要一把钥匙。门被打开后,我就能从中调取我的权柄——我已经感受到了。”菲涅克丝嘴角上扬,指了指楼下,“离开这里吧,你也是时候回去了。”

两人来到了一楼客厅的大门前。

大门紧闭着,但苏晓确信她们进来时没有关门——她记得很清楚,菲涅克丝昂首推开那扇门时,门扇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没有再关上过。可现在,那扇门严丝合缝地关着,门缝里透不进一丝光,仿佛它从来就没有被打开过。苏晓伸出手,准备推门。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那一刻,菲涅克丝叫住了她。

“走出这扇门,我就会解开拴住你灵魂的锁链。此时,你的灵魂会顺理成章地回到身体里——我会抽取羽毛仅剩的所有力量,为你的身体供给生命力,所以你的灵魂不会逸散出去。”

“嗯嗯!”苏晓点了点头,随后又歪了歪头,“仅剩的?你的生命力不是源源不断的吗?”

“那也经不住一直被那群教徒吸啊,混蛋!这种场合别提这种事情!”菲涅克丝白了苏晓一眼,“总之,我会尽己所能将你的身体恢复到能承载灵魂的程度。届时,我可能会沉睡好一段时间,通过吸取你的魔力来恢复力量。所以,之后你可别再受伤了,更不许自残,明白吗?”

“嗯嗯!”苏晓又点点头。

菲涅克丝看着对方乖巧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还有……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好,让苏晓隐隐有些不安。苏晓弱弱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你不选择回归身体,你我二人便会一直在这里过活,直到不死鸟之羽的力量永久耗尽。但如果你回去了——从灵魂层面回到肉体层面了——你临死前的痛苦、不甘将会如潮水般归来。疼痛会灼烧你的大脑,悲伤会淹没你的精神。你此刻的平静与舒适将荡然无存。”菲涅克丝顿了顿,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晓,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苏晓——你将从天堂再次跌回地狱。”

“天堂吗……这里的确像天堂一样呢。我不会因难过而不适,身体也没有疼痛……但,我总得回去吧?你不是不想死吗?”

苏晓的反应比想象中平静。毕竟,她从来也没有希冀过什么嘛。

“我当然不想死。我巴不得早点让你活过来呢……”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你明明知道我不想活了呀,万一我反悔,你也就活不成了。”苏晓淡淡地笑着,再次打量起这个名叫菲涅克丝的家伙。

“我的高贵不允许我对你有所隐瞒——况且,这毕竟是你的身体。我作为客人,向来会给予主人足够的尊重。”菲涅克丝撇过头去,背对起苏晓,“聊够了,就推开这扇门吧。当然,不推也行。”

苏晓当然会推。为了菲涅克丝能继续活下去,她当然会推门——苏晓不会忘记每一个帮过自己的人,她的命本来就是从他们那里借来的,由不得她自己任性。于是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眼前不是想象中的院子和池塘,而是一片耀眼的银杏树林。金色的叶片铺天盖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银杏树高大而茂密,一眼望不到尽头。

怎么会是这里……

苏晓突然不敢迈出步子了。

身后,菲涅克丝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

“实在不行,你就先退回来仔细考虑考虑。我包容你的懦弱。”

懦弱?我不懦弱……我不想被你们当作窝囊废……

“你放心好了,菲涅克丝。我承诺过要让你活下去的。”

赌气一般,苏晓迈出门槛,踏入了那片金色的树林。

就在此刻,她的身体仿佛再度拥有了实体。那些空白在重组,灵魂的基质在聚合,那些飘散的白色碎屑从四面八方飞来,填补着她身体上的缺口。她的左臂重新长了出来,她的下半身重新凝聚成形,她的胸口不再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但随之而来的,是生前所有的悲伤和不甘,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至。

苏晓痛苦地捂住刚刚长出来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呜咽。

走马灯再次在眼前播放——以身临其境的形式。

她艰难地向前迈步,自己残缺的记忆飞速在眼前流转,灵魂身处的那片银杏树林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又一幅鲜活的画面。

她看见了自己从河水中被捞起来的那一刻——卡洛斯的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上岸,她的肺里灌满了水,咳得撕心裂肺。

时间继续向后流淌,她的身体随着记忆产生着相应的变化。

她看见凯恩斯那势大力沉的一击,自己的腹部随之凹陷,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吐出。

她看见自己被卡洛斯、卡尼娅、杨清风三人拥在怀中,穿行于瓦利德大森林,那些温暖的怀抱让她感到安全,她的伤口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然后……

她看见了清风的退场,卡尼娅的消失,卡洛斯的离去……

自己的身体在受伤与痊愈间反复循环着。

但苏晓依旧没有停下迈出灵魂世界的脚步。

最终,走马灯定格在了灰斗篷和肖特拿着剑走向自己的那一刻。

此时,苏晓也刚好走到了一棵银杏树的底下。一个冰蓝色的漩涡立在自己面前,只有几步之遥。那漩涡不大,约莫一人宽,边缘泛着淡淡的冰晶色泽,中心是一片深邃的、看不见底的蓝。

进去后,灵魂便能回归身体了——苏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但她就是知道。

但是……看样子,最后几步没那么简单啊。

还没等苏晓过多准备,她的腿便再度从大腿中部截断了。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疼痛瞬间袭来,像是一把无形的锯子在她的骨骼上来回拉扯。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双手撑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手指紧紧插入泥土,指甲断裂,鲜血从指尖渗出。她艰难地向前爬着,死死盯住眼前的那个冰蓝色的漩涡。

然后,她的半边视野变黑了。

那种熟悉的、空洞的、像是眼球被挖出的感觉再次降临。她的左眼眶中只剩下黑暗,疼痛从左眼眶蔓延到整个左侧头颅,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铁棍在她的眼眶里搅动。

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爬。

接着是肩膀——刀刃刺入肩胛骨的缝隙,搅动,旋转。然后是肾——那种从腰部深处炸裂开来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胃也紧随而至——刀刃穿过腹壁,刺入胃部,胃酸和血液混合在一起,涌上喉咙。

苏晓挣扎着,用仅剩的右眼死死盯住了最后的一两米。直到她的视野全黑,两只眼睛都失去了光明。

苏晓机械地向前爬着。

肚子又是一阵痉挛——她感觉到自己的腹部被大面积剖开,肠子飞出体外,拖曳在落叶上。

她的手指在泥土中摸索,她的膝盖在碎石上摩擦,她的身体在疼痛中痉挛、颤抖。她不知道自己爬对了没有,也不知道最后的一两米为何要爬这么久。她只是在爬、丑陋地爬行着。

“就这样,丑陋地挣扎下去……活下去!”

不知为何,菲涅克丝的声音浮现在耳边。是她在为我加油吗?那个傲慢的、毒舌的、动不动就扇她巴掌的不死鸟,此刻正在为她加油。

苏晓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然后继续向前爬。

灵魂与肉体是一对冤家;灵魂奴役肉体,肉体折磨灵魂。到最后,只能落下两败俱伤的结局……

倏忽间,一阵嗡鸣声响彻脑畔——苏晓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丑陋地爬完了最后的一步路。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冰蓝色的漩涡的边缘——随后,她的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向漩涡中心滑去。

“我果然……不想活着啊。”

苏晓感到身体一轻,瞬间失去了意识。

……

病床上,苏晓的身体忽然燃起了灿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来得毫无预兆,金色的光焰从她的胸口迸发而出,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苏展下意识地收回了伏在苏晓胸膛上的手,但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灼烧感,甚至没有一丝暖意。

它像是一种纯粹的光的形态,在苏晓的身体表面跳跃、流淌、燃烧,却连她身下的床单都没有烧焦。

房间里,那些蜉蝣般飘散的金色光点消失不见了。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无需尧琳的引导,便从四面八方向苏晓的身体汇聚而来,汇入了那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之中。火焰在吸收了那些光点后变得更加明亮,将整间监护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尧琳的声音很虚弱。她的耳鸣已经很严重了——自从回到飞羽国后,她的精神就一刻也没有真正休息过。此刻她站在房间的角落,扶着墙壁,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病床上那团金色的火焰,目光里带着殷切的期盼。

“成了。”伊莎波的语气里带着得意。她收回伸出的手,翠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消散,“那孩子很能干嘛,我几乎没多加引导,灵魂就自己回身体里了。”

就在此时,病床旁的魔导仪器适时地闪烁了一下绿光——那是定时释放的再生魔法术式,按照预设的周期自动激活了。淡绿色的光芒从仪器顶端的宝石中涌出,沿着墨绿色的管子流入苏晓胸口的吸盘,然后扩散到她的全身。

从颜色上看,释放成功了。

“再生魔法判定成功!”伊莎波模仿起医生的口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划过苏晓的身体。她的手指所过之处,那些金色的火焰像是被剥离了一层,在她的掌心汇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焰。那团光焰在她的掌心跳动着,散发着明亮的光芒。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瓶子——那瓶子不大,透明的玻璃质地,瓶口塞着一个不知何种材质的塞子。她将光焰装入瓶中,塞紧塞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晃了晃。瓶中的金色光焰在玻璃壁上跳跃、流转,像是一只被困住的萤火虫。

“一团不死金焰,这就是我收取的报酬。”

“只要这个就可以了吗?”苏展的声音在颤抖。他沉浸在女儿活过来的喜悦之中,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看着病床上那团金色的火焰,看着苏晓的胸口重新有了起伏,看着她的脸色从苍白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他甚至没有完全听清伊莎波说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只要能换回女儿的命,哪怕要他倾尽所有,他也愿意。

“什么叫‘只要这个’?这可是不死金焰。如今,只有苏晓的身上才存在这个东西。”伊莎波咯咯笑了两声,将瓶子收入怀中,“我可是占大便宜了。”

“你取了这个,对苏苏有没有什么害处?”尧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已经很疲惫了,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伊莎波。

“不至于。”伊莎波摇摇头,“这本质是苏晓的魔力借由不死鸟之羽转化而成。更何况,苏晓体内的魔力,可都是从我和‘苏大人’这里借的。我取走的只是一部分溢出的力量,对她的恢复没有影响。”

话音刚落,监护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好几个护士跟着多克特医生,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多克特的头发还乱着,衣服也有些褶皱——他显然是从值班室的床上被叫醒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好。他刚进房间,就看见了魔导仪器上那明亮的绿色指示灯。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看吧,我就说不应该放弃这孩子!”他的声音好久都没这么激动过了。

“火焰应该会一直燃到伤势完全恢复为止。”伊莎波补充道。

然而,话音刚落,情况突变。

苏晓身上的金色火焰开始迅速减弱——像是燃料耗尽的篝火,那些跳跃的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从熊熊烈焰缩减到薄薄一层,再从薄薄一层缩减到零星几点,最终彻底熄灭了。那些金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表面消退,像是潮水退去,露出了下面依然缠满纱布的身体。

苏展的心猛地一沉。他俯下身子,伸出手指探到苏晓的鼻尖下——有呼吸。那呼吸很微弱,很浅,但确实是存在的。

“苏晓的伤就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多克特凑上前来,伸出手,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渗入苏晓的身体。他闭着眼睛,仔细感知着那些光魔法反馈回来的信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还没有……仅仅只是脱离了生命危险而已。”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先前我们已经把伤口全缝上了,但也仅仅只是缝上了——器官功能从未恢复。现在她的心跳开始恢复了,呼吸也有了,但那些受损的内脏还需要时间来愈合。得持续观察,尤其是肠道、胃等关键器官的功能恢复情况,注意有无瘘或者破裂的情况。”

“看来是不死鸟之羽的力量耗尽了。”伊莎波做出了判断。她看着病床上那个重新归于平静的女孩,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没想到菲涅克丝的权柄缩水这么厉害……”她大概猜到是为什么了——但她不想声张,免得惹麻烦。

“太好了……太好了……”尧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虚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她虚脱地躺在另一张病床上,话音刚落,就瞬间睡了过去。她的身体太疲惫了,精神也太疲惫了,此刻,女儿脱离危险的消息像是一道赦令,让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和坚持,沉沉地陷入了睡眠。

监护室里,多克特正在指挥护士们调整魔导仪器的参数,记录苏晓的生命体征数据;同时,先前的那两袋营养液也挂上床头,通过苏晓唯一完好的右手输进体内。苏展站在病床边,不敢碰苏苏,眼眶泛红。而伊莎波,趁着众人忙碌之际,悄悄向门口挪了几步。

“伊莎波女士。”苏展叫住了她。他站起身来,走到伊莎波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请您留下。您救了苏苏的命,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您——”

“不必了。”伊莎波摆摆手,“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我出力,取酬,两不相欠。你们无需感谢我。”

“可是——”苏展还想说什么。

“当务之急,是照顾好苏晓。”伊莎波打断了他,目光越过苏展的肩膀,落在病床上那个沉睡的女孩身上,“现在不死鸟之羽的力量停摆,她正处于最脆弱的时期。她的身体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要完全恢复,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和精心的照料。你们把精力花在我身上,不如花在她身上。”

说完,她丝毫不等苏展回应便立即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步伐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眨眼间,她就推开监护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等到苏展追出去时,伊莎波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就那样消失了,就如她神秘地到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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