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家(其七)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8/10 0:39:30 字数:5203

伊莎波:你好,芮克勒。

芮克勒:这姐姐我曾见过。

伊芙丝:你何曾见过?还有,伊莎波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芮克勒:未及相见,却已相闻,未及相闻,却已相识。至于伊莎波女士从何而来,我想你我心里皆有答案。

伊芙丝:你,我……唉。所以?伊莎波,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伊莎波:噢,我就离开去办了点事。

伊芙丝:去哪里办事儿了?

芮克勒:小径分叉的花园……

伊芙丝:不信。

伊莎波:哈哈。你不会以为我穿越到过去了吧?时间穿越是不成立的。

芮克勒:当然。

伊芙丝:嗯?芮克勒你不是……罢了,我也不想理解你的思维了——那伊莎波,你消失这么长时间,总得有原因吧?

伊莎波:嗯哼(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呐,不死金焰。

伊芙丝:等一下,这不是仍然代表着你穿越回去了?

伊莎波:不不不,我就在这里。时间只是一种错觉,更别提以时间为基础的穿越。

芮克勒:因为时间本身是非线性的,对吧?

伊莎波:没错!你这孩子还挺讨我喜欢的。

伊芙丝:哈?

——————————————————

街道满目金黄,却因为树叶逐渐凋零而略显稀疏。太阳慢慢移至当头,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到午饭的时间了。

夏依被妈妈牵着手,从菜市场走了出来。夏莉的手里拎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猪肉、一小布袋土豆和一整只母鸡。此时炖鸡汤肯定是来不及了,只好下午再炖,中午随便炒两个菜对付一顿。

母女俩慢慢地沿着街道往家走……就在这时,夏依看见了爸爸。

夏雷正从街道的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褐色的挎包,神色匆匆。他没有穿骑士团的正式制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胡茬也冒了出来。他低着头走路,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直到夏依叫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来。

“爸爸!”

夏依见到爸爸,情绪顿时有些激动。她飞也似的跑过去,抓住了夏雷的手臂,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仰着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爸爸,苏苏……苏苏她……”

“苏晓……苏晓现在在医院里。爸爸正要去呢。”夏雷昨晚听夏莉说过她们在医院看见苏晓的事情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在夏依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的注视下。他轻轻挣了一下手臂,想要继续赶路。

“我跟你一起去!”夏依执拗地扯住了夏雷的袖子。

“夏依!”夏莉因为拎着买来的肉和菜,不方便抱起夏依,便只好侧身挤进两人之间,语气严厉了几分,“爸爸现在很忙的,别添乱噢。”

“可是,可是苏苏……”

“医生们还在治疗呢,现在苏晓也不方便见你。”夏雷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夏依平齐。他的声音尽量放得温和,“等她痊愈了,痊愈了……爸爸再带你去看望她。”

“爸爸……苏晓是不是……死了?”夏依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涌出来了。她的膝盖一软,差点就跪坐在地上,夏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会呢!别乱想!”夏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在颤抖——他离开监护室时,苏晓的确没有生命体征……他亲眼看到的,那个女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胸口没有任何起伏。他无法确定苏晓现在是什么情况。要是她真的出事了,夏依恐怕……

事到如今,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了。夏雷只能这么做。

夏莉大概也猜出现在的情况了,在一旁声音也更严厉了些:“依依,听话,跟妈妈回家。爸爸办完事就回来了。”

夏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妈妈的眼神,她知道再说也没有用了。她低下头,跟在妈妈后面,一步三回头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夏雷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中心医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几条街道,进了医院大门,去往住院部,爬上三楼,来到监护室门前。他推开门,就看见房间内挤满了人。

尧琳在一旁的病床上睡着了,眉头轻皱,看来睡得并不安稳。苏晓的病床旁,围着一群医生护士,正低声讨论着什么,难掩言辞中的激动。多克特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在跟身边的几位医师交代注意事项。苏展沉默地坐在一旁,背微微弓着,双手交握,眼眶微红,直直地盯着房间的地板。

这么多医生,莫非是伊莎波真干了些什么?夏雷来不及多想了。

夏雷轻轻关上门,走到苏展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苏大人,挎包带来了。”

苏展抬起头,看了夏雷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像是整整老了十岁。他看着夏雷手中的挎包,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帆布表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紧紧将挎包抱于怀中。

“谢谢……谢谢。”他的声音疲惫,“夏雷,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你看可否?”

夏雷半跪在地,递过挎包后,双手抱拳:“但说无妨!”

“政事诸多,今离开近一日之久,恐怕案牍已堆积甚多。我不得不回议政厅看看。”苏展顿了顿,目光落在旁边病床上熟睡的尧琳身上,又落在远处被医生们围绕的苏晓身上,“琳儿疲惫不堪,可托付我家闺女的人,唯有你了。”

“大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姐的。”夏雷起身,往病床望去。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离开时苏晓还没有生命体征,即便给自称能救苏晓的伊莎波指过路,他也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晓身上时,他愣住了。

苏晓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依然苍白,身上依然缠满了纱布。但她的胸口——她的胸口竟有轻微的起伏。

夏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他猛地回身看向苏展,声音激动:“大人,小姐这是?”

“嗯,苏苏活过来了……活过来了。”苏展的眼睛里恢复了些清明,“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围满护士医生的病床,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女儿何时能醒过来。”

夏雷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张病床。那些医生和护士围在她身边,低声讨论得很激烈。想也是,苏晓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医学奇迹。

“我知道了。”夏雷远远望着苏晓,没有靠近,怕打扰了医生的工作,“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等你回来。”

苏展点了点头,将那只褐色的挎包夹在腋下,站起身,拍了拍夏雷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很轻,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出了监护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医生们低声讨论的话语声和魔导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夏雷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沉睡的女孩,看着她胸口微弱的起伏,然后低下头,双手交握,沉默地等待着。

……

议政厅内,人员往来,络绎不绝。 信使穿梭于走廊之间,文书堆积如山,各部门的官员排着队等候汇报。苏展独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批阅着积累了一天的政务。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签下一个又一个名字,批复一份又一份文件,但那些文字像是流水一样从眼前滑过,没有在他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

关于苏晓的案子,理应由骑士团的人去查。但此事性质特殊,事关重大,苏展也有必须亲自参与处理的理由——直到如今,他才刚得知泽西被押入大牢等待审讯的消息,才知道苏晓是被绑到科斯坦亚去了。银杏树林里,除了他亲手手刃的那个邪教徒,似乎还有另外一人——此人已经碎成冰块,难以辨认身份。

要查的事情太多了。更别说此事还涉及碧海另一头的东洲国家,苏展必须立马再派一批冰翎军前去走访。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目光落在一直摆在案台上的那只褐色挎包上——此前他一直忙于各种要务,来不及查看。现在,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伸出手,将挎包拿到面前,手指在粗糙的帆布表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解开了搭扣。

里面是两套已经脏兮兮的衣裙,叠得不太整齐。一支钢笔,笔帽上有一道裂纹。一个画有精致花纹的笔记本,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纸板。还有一小袋没来得及吃的饼干,袋子被压碎了,饼干渣撒在包底。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

封面上的花纹很精致——是一些藤蔓和花朵的图案,像是旅游景点里会卖的纪念品。他翻开封面,里面的青琅语写得歪歪扭扭,不甚熟练,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重新拿起笔。首页写着三个大大的名字——卡洛斯、卡尼娅、杨清风,又被画上好几个大大的圆圈,一旁写着“绝不能忘记的人”。

苏展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行醒目的文字映入眼帘:

“如果你捡到这本笔记,我恐怕已经死掉了。抱歉,但我只能将我没能做完的事情托付给你了。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抱歉。如果可以的话,请把这本笔记交给飞羽国冰翎城的城主苏展,他是我的父亲。”

苏展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自己竟是以这种方式得到了这本笔记本。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苏晓简要地概括了三个人的性格、事迹。语言很平直,用词、造句都不甚熟练,看着的确很久都没动过笔了。但字里行间饱含情感——她写卡洛斯“看着吊儿郎当,但非常可靠。但是总把我当成他已逝的女儿。”,写卡尼娅“很喜欢小朋友,像妈妈一样温柔,但打架的时候很凶”,写杨清风“算是半个老乡,很亲切,虽然不爱说话,但每次我遇到危险他都会挡在我前面”。

写到后来,便不是在叙事了,唯余作者的独白与忏悔。她向杨清风道歉,说尽管他是为了复仇,但若不是自己,他也不会这样狼狈地死去;向卡尼娅道歉,说她本该活下来的,却独自一人面对这么多的赏金猎人;向卡洛斯道歉,说他为自己付出了太多太多,可自己却一再揣测他的善意。

最后,她向父母道歉——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我给你们丢脸了;对不起,我可能回不来了……

这的确更像是一篇遗书。苏展几乎要读不下去了。

可他必须读下去。这是苏晓留下的。如果伊莎波没有出现……这便是苏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文字了。

他翻过那一页。

后面的文字又跳到了很早的地方——从她被绑到科斯坦亚之后开始,一直到被卡洛斯舍身救上船,这一年半的故事,被以记流水账的方式记了下来。作者显然是不可能琢磨文笔了,句子短促而破碎,想到哪里便写到哪里。

她写自己被关在一个阴暗的地下室里,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写她被带到拍卖场上,被人像货物一样打量,直到被科斯坦亚的王子买走;写她为了逃跑,趁不知缘由的大乱,跳下了城堡后悬崖下的河水里;写她被卡洛斯捞出了河水……后来的故事愈发惊心动魄,令苏展简直不敢相信故事的亲历者就是他的女儿。

写到最后,墨迹越来越浅——像是钢笔快要没水了,又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最后几页纸上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需要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能读出那些笔画。最后一页,几个大字占据了整张纸——“活下去”。那三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但墨色却很淡,看来是耗尽了最后一滴墨水。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和证据。苏晓恐怕也怀抱着这样的心思去写的——她专门在关键的地方画了好几个圈:泽西是绑架她的人;邪教徒与不死鸟之羽有关;科斯坦亚的赏金猎人在悬赏她……就好像,苏晓知道父亲最终能找到她的笔记本一般。父女俩就这样隔着时间,通过这些歪歪扭扭的文字,互诉心肠。

苏展的眼泪不自觉地滴落着,浸湿了纸页。

他看见女儿在笔记里炫耀着自己在科斯坦亚自创的魔法,她取名为“冰胧”,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旁边写着“虽然还不完善,但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强”;他看见苏晓写自己被凯恩斯险些撞死、命悬一线,可卡洛斯他们仍然没有放弃她,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看见女儿诉说着自己的痛苦与悲伤、忏悔着自己的懦弱与无能——她说自己好几次想过放弃,想过就这样一死了之,但每次看到那三个人拼命保护她的样子,她就觉得自己不能辜负他们。

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交代着自己的后事——关于清风的佩剑、关于墓碑、关于给卡洛斯的赏赐……

佩剑……

苏展猛地坐直了身体。清风的佩剑——至今无人提起这件事情。它还在林子里吗?还是说,被骑士们收走了?现在又放在哪里?

他努力回忆昨天在银杏树林里的每一个细节——他抱着苏晓冲出树林时,有没有看到一把剑?他不记得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苏晓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周围的其他东西。

苏展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他猛地站起身来,想要立刻去确认那把剑的下落。但刚起身,眼前便是一黑,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桌沿,重新跌坐在座椅上。

他闭着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街道喧嚣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手指紧紧捏着纸页的边缘。

我必须得确认那把剑的下落。他对自己这么说着,但他的手却迟迟放在那个笔记本上,不愿松开。

他还没有读完。或者说,他还没有准备好读完。那些文字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他看到了女儿的恐惧、痛苦、绝望,也看到了她的坚强、勇敢、善良。她在那样的绝境中依然记得别人的恩情,依然想着要回报那些帮助过她的人。而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苏展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苏苏便经历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她亲眼看着同伴死在面前,她亲身体验过濒死的绝望,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土地上挣扎求生。而身为父亲的他,却在女儿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缺席了。他甚至不确定女儿是否是被绑架了……他派了人去找,去搜,还借此机会打击了地下的邪教势力。他甚至不远万里去了西方的艾洛国。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能找到女儿的半点身影

他以为那就是尽了全力。他以为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心安。

他错了。

他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窗外的夕阳将办公室染成一片昏黄,光线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苏展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想要触碰那个写下它们的女孩。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合上笔记本,将它放进自己的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要去骑士团,去确认那把剑的下落。他要去查清所有的事情。他要为女儿做完那些她没能做完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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