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波:伊芙丝,你觉得你现在能理解“人与人间的情感”了吗?
伊芙丝:我感觉,自我来到人类世界以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总是悲伤的——那位老奶奶和小艾琳,莫涅和艾洛蒂,乃至于苏晓和她的父母……总之,我并不喜欢这些情感。
伊莎波:非要说的话,幸福的回忆肯定会多一些,奈何悲伤总是刻骨铭心,把除此之外的一切全都冲淡了。
芮克勒:人总是要进食快乐的,但没有悲伤的盐来腌渍,快乐恐怕就会腐烂变质。
伊芙丝:总有人说,幸福是在与痛苦的对比之下才存在的。但是,凭什么?这只是人类在痛苦面前的自我催眠罢了。
伊莎波:我不否认。但人类是需要幻觉的。若无法承认痛苦存在的合理性,那它便无法令人接受了。
伊芙丝:为何要承认痛苦的存在是合理的呢?难道就不能拼命逃离吗?
芮克勒:有社会关系便会有痛苦。而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社会关系。
伊莎波:有些痛苦是无法逃离的。苏晓的父母不能——无论苏晓是生是死,他们都会承担这份痛苦,直到时间把一切抹平。夏依也不愿逃离这份痛苦——因为在这痛苦之后,是她的好友、是她未来的幸福。夏依的母亲想要逃离这份痛苦、一了百了——但自己的女儿不可能接受,她也无法干起。
伊芙丝:仅仅只是因为苏晓一人,一条社会关系,便能造成所有相关联人的痛苦。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最初就没有这些社会关系。
芮克勒:那她就不再是人类了呀。
伊莎波:伊芙丝,你是拥有能力终结一切社会关系的——以人类的身份死亡,以魔族的身份回到魔王城,再不出门。你愿意吗?
伊芙丝:……不愿意。那些关系,一旦建立了,我恐怕就无力斩断了。
芮克勒:可这不是坏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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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着的时候,医生有交代什么吗?”尧琳拉来了床脚的另一把凳子,坐下。她坐定后,目光落在苏晓苍白的脸上,又移向那些连接着女儿身体的管线,“苏苏现在,有没有什么问题?”
“小姐的身体在正常地新陈代谢。”夏雷如实回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今天下午医生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她正在便血——”
他看到尧琳的眼神一下子就焦急起来,那双刚刚还疲惫黯淡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惊恐的光。他连忙解释道:“医生说这是因为肾功能尚未恢复,对于小姐的伤势而言,的确是很有可能的。可能最近得多输输液,医生那边也得多开些药。”
尧琳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轻轻掀开了苏晓的被子。被子下面,苏晓的身体上依旧缠满绷带,白色的纱布从胸口一直缠绕到大腿根部,在左肩和腹部的位置还能看到隐约渗出的淡黄色药渍。下面还额外垫上了一层厚厚的棉布,需要随时更换。
“秋天了,万一降温怎么办?不穿衣服怎么行?”尧琳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绷带的边缘,想要触碰女儿的皮肤,却又不敢。
“医生的意思是,这样不是很方便。左手还打着石膏,下面还要时常换洗……”夏雷起身,走到窗边,把监护室的窗户关上了,将秋夜的凉意隔绝在外,“房间配有制暖的法阵,夫人不用担心。”
尧琳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心如刀割。一闭眼,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她曾经遭受过的痛苦——那些无人知晓的、漫长而绝望的时刻……那天在摩西港,她感受到的浓浓的化不开的绝望。那种感觉至今仍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夫人,最近你要多休息。”夏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我在这里守着呢。”
夏雷不知道这种场合该说什么。尧琳的样子比苏晓刚失踪那会儿更加憔悴了。
“我男人呢?”尧琳伏在苏晓的床前,声音闷闷的。睡了一下午觉并没有缓解她的疲惫,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沉重了,“还在处理政事?还是自顾自地去查案子了。”
“应该是的。”夏雷点点头。他想起了还在家里等自己的夏依——他也希望苏展能早些回来。
二人说着,门便被推开了。
苏展走了进来,手中抱着一把古朴的长剑。那把剑用一块灰布包裹着,只露出一截深褐色的剑鞘末端。
“这是?”夏雷起身,微微行礼。
“欸,夏雷这就见外了。”尧琳回身,抬头看了一眼丈夫,又转回去,继续对夏雷说着,“咱两家间行啥礼。今天你也是辛苦了,接下来就让我丈夫来守着吧。”
苏展也朝夏雷点点头,声音沙哑:“谢谢,谢谢……你的女儿应该还在家里等着吧?”
“依依那边倒是不急,就是……”夏雷顿了顿,“她一直想来看望苏苏。依依昨天看到苏大人抱着苏苏来医院了,现在很担心她。”
“如果夏依可以来的话,也好。”尧琳浅浅地露出一个微笑。随后,瞥了苏展一眼,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那把剑上,“那你手里拿的是?”
“说来话长……”苏展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剑,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摩挲了一下,“但这是苏苏的佩剑。”他抬起头,看向尧琳,又看了看夏雷,“你睡过去了,夏雷带了一个挎包,是苏苏留下的。里面有一个笔记本,记录了她在科斯坦亚的所见所闻。”
“我都还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内容。”夏雷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几乎是最有价值的证物了。”
“所以我还回去了。”苏展看向妻子,斟酌着该如何描述笔记本里的内容。那些文字还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行都像是一道伤口,“夏雷,你回骑士团那边的话应当能看见。我特意交代了一下要注意其中的内容。”
夏雷点了点头。他听出了苏展话里的意思——现在是轮到夫妻俩单独谈心的时候了。他本来也打算回家,于是趁此机会向夫妻俩告别:“那我先回去了。夫人,苏大人,你们也多保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苏晓,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魔导器的绿光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晕。尧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苏展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把剑。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一段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沉默。
苏展看着憔悴的妻子,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把这些故事讲出来。
他走到另一张凳子前,坐下。将剑横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终究开始讲述起来。
他隐去了大量苏晓受苦受难的细节——那些关于疼痛、关于绝望、关于死亡的描述,他都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他梳理了原笔记本里混乱的时序,将那些破碎的片段拼凑成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苏晓被绑架到科斯坦亚,被拍卖到皇室,为了逃跑跳入悬崖下的河流,随后被卡洛斯救下,又结识了卡尼娅和杨清风,辗转多地,经过了科斯坦亚大平原、瓦利德大森林、洛奇山脉等等地方,最终在摩西港登船归来。
笔记本只记述到这里。
谁也没想到,这段旅途的结局会是后来那样。
……
第二天一大早,医生们就鱼贯而入,原本安静的监护室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尧琳和苏展挤在另一张病床上,昨夜两人就这么和衣躺着,谁也没有真正睡踏实。此刻被脚步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看见医生护士们已经围在了苏晓的床边。多克特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在低声交代着什么。几位年轻的医师跟在他身后,有的捧着托盘,有的拿着记录板,阵仗的确有些大。
“先把垫布换了。”多克特吩咐道。
两名护士上前,轻轻掀开苏晓的被子。一人托住苏晓的腰部,一人将身下那块沾着淡红色污渍的棉布抽出,换上干净的。苏展别过头去,不忍细看。
“拆绷带了,小心些。”
护士们应声而动,剪刀剪开纱布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被解开,露出下面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那些缝合线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苏晓的皮肤上,像是一条条蜈蚣,但边缘已经不再红肿,甚至可以看到新生的粉色肉芽正在填充伤口之间的缝隙。
多克特俯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些伤口,不时点点头。他的目光从腹部移到胸口,又从胸口移到肩膀,最后落在苏晓的头部。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两片本来垫在眼眶底下的棉布,此刻正微微凸起,边缘被什么东西顶了出来,露出下面一小截白色的纱布。
“等等。”多克特制止了正要给苏晓头部缠上新纱布的护士。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揭开覆盖在苏晓眼睛上的那层纱布。纱布被一层层取下,露出下面的眼眶——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晓的眼睑闭合着,但可以很明显地发现,眼皮之下撑着两颗正常大小的眼球,而非空洞。
“这……”多克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这简直是又一医学奇迹。”
他伸出手,轻轻翻开苏晓的眼睑。瞳孔却是灰色的,按理来说,应该是蓝色的才对。
他伸出手指,召唤出一个小小的点光源,对准苏晓的眼睛照射了几下,熄灭光源,观察瞳孔的变化。
没有收缩,也没有扩张——眼球的结构完整,但功能似乎并未恢复。
“仅仅只是长出了眼球,但功能还是没能恢复吗……”多克特有些遗憾地直起身,看向此刻已经下床走到近前的夫妻俩,“至少样子会好看一些。”
随着纱布被全部拆下,尧琳这才得以看见苏晓的整张脸。
那是她的女儿——从五官的轮廓可以辨认出来,那的确是苏晓。但那张脸太瘦了,跟两年前那个脸蛋圆润、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女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尧琳最喜欢的便是女儿的那双湖蓝色的眼珠子,像是天空的倒影。可如今,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惨淡的灰色,像是天空被乌云遮蔽,再也没有放晴的一天。
苏晓即便是回到了家,也没机会再看一眼爸爸妈妈的脸了。
本来抱有一丝侥幸的尧琳,此刻顿时有些难以接受。她刚发出一声呜咽,便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晓死而复生本身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她不能奢求更多。
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不甘,将那口气咽了下去。
夫妻俩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医生和护士们忙碌着。其中有好几位年轻的面孔,似乎是来观摩学习的——毕竟苏晓算是缝合手术和死而复生方面的一大先例,这样的病例在整个北国都极为罕见。他们围在床边,有的记录数据,有的低声讨论,有的观察着那些由多克特主刀缝合的伤口。
“行政厅那边不要紧吧?”尧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苏展。
“实话实说,有点焦头烂额。”苏展苦笑了一下,“但我没什么批阅文件的心思。”
“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应付得过来?”
“关于一些重要文件,我都是叫手下的人反复斟酌的。毕竟我实在不属于政治这块料。”苏展挠了挠头。
“那你早些去吧,别又像昨天那样忙到很晚。”
“可是苏苏……”
“分不清轻重缓急?”尧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强忍下去的悲伤,她的目光落在苏晓的脸上,声音压低了些,“你待在这里都没护士有用。还是城里的事情要紧。但我得守在这里,陪不了你,应付得过来吗?”
“最近可能就是孤儿院那边的事情需要我多关注一下。”苏展想了想,“其余事务在你走之前就都被你打点好了。”
“那去吧。晚上早点回来。”尧琳拍了拍苏展的后背,那只手的力道很重,反正再用力也拍不疼苏展。
苏展不舍地看了眼妻子,又看了眼床上的女儿。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监护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展刚走不久,监护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夏莉带着夏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还用一张淡蓝色的绸布垫底,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虽然现在的苏晓吃不了水果,醒了之后恐怕短时间内也吃不了,但夏莉还是带来了——毕竟这是看望病人的传统。
“夏雷去骑士团那边继续查案子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说是要去研究什么笔记本。”夏莉带着歉意走进来,顺手把果篮递给了尧琳,“唉,你看着也瘦削了好多,得多吃些水果补充营养。”
“心领了。”尧琳接过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她注意到躲在妈妈身后局促不安的夏依——那个小姑娘紧紧抓着夏莉的衣角,半个身子藏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病床的方向。
“依依,你来看苏苏了?”尧琳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夏依平齐,声音放得很柔和。
夏依紧张地点点头。她的目光越过尧琳的肩膀,看见病床周围那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见他们围在苏晓身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看见那些器械和药品在托盘上反射着冷冷的光。她攥着妈妈衣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苏苏……苏苏,她怎么样了?”
问及苏晓此刻的身体状况,尧琳和善的脸颊上也不免蒙上一层阴翳。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苏苏啊……她被医生们抢救回来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那么重的伤势,真的能抢救回来吗?夏依听见尧琳亲口说出这件事,心里既欣喜又难以置信。
“我记得我那天看到……”夏莉用手比划着,又不知道该怎样合适地描述出那个画面,“那个样子真的把我们吓坏了。”
尧琳没能见到苏晓死前的样子,每次听到亲历者描述时,心里总会咯噔一下。她垂下目光,声音低了些:“有一个神秘人来这里……苏苏本来已经死掉了,但是在她和我们的合力下,复活了。”
死而复生。这似乎是一个很值得称道的事情。但落在自己女儿的肩上,尧琳总会忍不住地自责,不愿承认她曾经死过一次。她宁愿相信苏晓只是受了重伤,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世界。
“死而复生……”夏莉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这种事情竟然真的存在?看来苏苏真的命不该绝!”
夏依听着两位大人的对话,意识到大街上的那些人和爸爸妈妈说的话都是真的——苏晓真的死了,但是又活过来了。这到底是……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她的脑海里乱糟糟的。
医生们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苏晓全身的绷带都被换了一遍,新的纱布洁白而整齐,散发出淡淡的药味。眼睛位置的纱布被取下来了,多克特说先观察一下情况,暂时不需要再蒙上。他珍重地帮苏晓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后带着一众医生护士离开了监护室。
门关上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魔导器低沉的嗡鸣声和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记得她的眼睛……”夏莉惊讶地看向尧琳。她记得很清楚,那天苏晓的眼眶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尧琳点点头:“今天早上发现的,眼睛长回来了,但目前还是看不见东西。”
“至少样子会好看些。”夏莉的话与多克特如出一辙。她低头,拍了拍紧张的夏依,“依依,医生们都出去了。苏苏就在那里,不过别乱碰噢,她的身体现在很脆弱的。”
分明苏晓就在眼前,但夏依却迟迟迈不开步子。
一看向她那紧闭着眼睛的脸蛋,夏依就忍不住回想起前天看到的景象。她害怕苏晓突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血红窟窿。她害怕那张脸会像噩梦里的那样扭曲起来,发出幽怨的哭声。
她害怕——自己竟然在害怕自己最好的朋友。怎么会这样?
夏依的呼吸愈发急促,胸口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但无法因此缓解半点紧张。
她缓步靠前,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想要摸摸这位一年半没见过面的好伙伴。但对方的脸实在太陌生了——灰败、瘦削、颧骨高耸,和记忆中那个女孩完全不同。这怎么会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苏晓呢?
夏依的手悬在空中,迟迟不能落下。
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该摸她的脸吗?该握她的手吗?该像以前那样拍拍她的肩膀叫她起床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手足无措之际,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夏莉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把夏依搂进怀里——小孩子在面对复杂而无法处理的情绪压力时,总会通过哭泣来缓解的。
“我本来打算等苏晓再恢复些了再来看望……”夏莉满脸歉意地看着尧琳,“结果昨晚孩子他爸回来说明情况后,她就吵着要来。结果现在让你见笑了。”
“看见苏苏这样,依依可能着急了吧。别说她了,我都哭了好几次。”尧琳走上前来,轻轻抚摸着夏依的脑袋。
夏依在妈妈的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抽噎着停下来。她红着眼睛,从妈妈怀里探出头,再次看向病床上的苏晓。她再次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苏晓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右手——唯一可以握住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摸起来跟曾经小伙伴那软嘟嘟的手完全不同,
“苏苏,你要快点好起来。”夏依小声说着,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一起郊外的银杏林玩。”
听见夏依的这句话,夏莉赶忙拍了一下她的嘴——她竟然忘记告诉夏依,苏晓就是在银杏树林里遇害的了。
尧琳的脸色也变了一瞬,但很快就开始帮着夏依打圆场:“人家至少心意是好的——唉……就是希望苏苏能快点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