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家(其十一)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8/20 21:44:00 字数:5136

伊莎波:记忆使人成型。伊芙丝,你认为呢?失忆前的苏晓和失忆后的苏晓是同一个人吗?

伊芙丝:当然是同一个人,她的肉体没有改变,灵魂也没有更换。

伊莎波:可是,人的同一性应当建立在意识的连续性之上。若是与过去的自己切断了联系,她也不会对曾经的自己抱有认同感。

伊芙丝:可是,你凭什么认为人的同一性单单建立在意识之上呢?我一直觉得身体的连续性也是很重要的部分。

芮克勒:嗯,毕竟有很多东西不依赖于记忆存在,而是铭刻于身体之中的——相反,记忆需要依赖灵魂存在。

伊莎波:你们口中的“同一”,仅仅只是社会意义和物理意义上的同一。谁又能说,失忆的她不会陷入到自我认同的焦虑?换句话说,伊芙丝,如果你获得了前一百岁的记忆,你还会是你自己吗?

芮克勒:噢噢,就像很多小说里写的那样——随着记忆的恢复,曾经的队友在挣扎中化作敌人。

伊芙丝:我觉得不至于……我依然是我才对。取回记忆只会让我更加完善。

伊莎波:那反过来讲,失去记忆会让你变得残缺——失去跟取得可不一样。失忆的人与有记忆的人同样天差地别。

伊芙丝:可是,就像芮克勒说的,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不是吗?就像我身为魔王的战斗能力。

伊莎波:我觉得,那只是失忆得不彻底而已——灵魂是记忆的载体,精神是灵魂的载体,肉体是精神的载体。对于记忆,它当然可以自上而下,铭刻于肉体中。对于大部分失忆者,他们都失去了灵魂层面的自我。

伊芙丝:你似乎又搬出了什么奇怪的理论……

芮克勒:“一天夜里,我烧却了所有记忆,从此我的梦境就变得澄澈了”。在我看来,失忆未必是“失去”,也能是一种“获得”。

伊莎波:可于苏晓而言,她获得的,可未必是好事——只是又一个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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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晓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尧琳构思过许许多多想对女儿说的话。

可苏醒后的苏晓就在眼前。尧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面如死灰的女儿,灰色的眼睛低垂着,瞳孔涣散。尧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准备好的那些话语全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缓步走进房间,张开双臂,颤抖着想抱住自己的孩子。

“诶,孩子现在吃不得月饼哈。”多克特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指了指尧琳手中的纸袋,“她的肠胃功能刚刚恢复,顶多喝些粥。营养液我们就先不输了,对孩子发育也不好。”

月饼,营养液……苏晓的脑子如浆糊一般,像是有水在里面冒泡泡。那些词语飘进她的耳朵,她听得见,却无法将它们组织成有意义的信息。她瘫在床背上,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刚刚那位医生说要测试自己的双腿……其实没什么必要的。

苏晓感受不到自己大腿以下的部位,连动一动脚趾都做不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赘在大腿根部,沉得要命。

她对自己现在处境的推断却并不乐观——她看不见,走不动,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更糟的是,在场的所有正在帮助自己的人,她全都忘记了。她现在是无法承担被抛弃的后果的。

可恶,可恶,为什么全都忘了呢?苏晓甚至不能把这份怨念发泄到菲涅克丝身上。

她只能怨恨自己。

即便如此,自己又应该怎么做呢?苏晓有些心烦意乱。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和他们说话,不知道该表现出怎样的态度。她甚至连他们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自己的父母此时都在病房里,自己总得找到话题……

她依稀记得,自己死前把挎包托付给了爸爸——尽管那时的她已经失忆了,但仍然凭着本能信任着爸爸。

“挎包……”苏晓吃力地说出醒来后的第二个词。如果他们已经看过笔记本里的内容,那自己的使命也算完成了吧?

尧琳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转头看向苏展,后者点了点头。“爸爸找到了挎包。”尧琳小心翼翼地说着,“我们也看过里面的内容了。只是现在挎包在骑士团那边,要查案嘛……”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苏晓醒了的话,很多事情其实都可以问这位当事人。但尧琳实在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受打扰——她真的需要休息。

知晓自己的笔记本被人看了之后,苏晓理应感到不好意思的。毕竟,里面的文字完全就是自己情绪失控时写出来的,没眼看。那些颠三倒四的句子,那些毫无逻辑的宣泄,那些写在纸上的眼泪和绝望——她甚至不愿意回想自己都写了些什么。

但她实在有些难以调动这些情绪了。她的心像是一块被榨干了水分的海绵,干巴巴的,挤不出任何多余的情感。

“里面的那些愿望,我们还是希望等你醒来后,一起实现。”苏展说着,不自觉地再次想要握住苏晓的右手。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苏晓的手背,就被尧琳一掌拍开了。

“咱现在先把伤给养好。”尧琳自己握住了苏晓的手,那只手很柔软,也很温暖,“那些事情慢慢做,有的是时间。”

苏晓听后,只是躺在床上喘着粗气,迟迟没能说出下一句话。

慢慢做……可是我不想慢慢做呀——苏晓好想这样对那位自称母亲的人说话。可是,她不敢。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如何与父母对话的。她不知道以前的苏晓是会撒娇还是会逞强,是会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是会像她此刻一样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在苏晓仅存的记忆里,她从未在大人面前表露过自己那真实而任性的想法——直到卡尼娅坠崖前,她都是如此压抑自己的。而后,她破罐子破摔般地在卡洛斯面前耍脾气,想让对方放弃自己,也失败了。

苏晓后悔最后那几天,自己没对卡洛斯说几句好话了……

好遗憾……真遗憾啊……

不甘心……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被锁死了,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原本干瘪的内心再一次被悲伤占据了。她失焦的眼睛里淌出两行泪滴,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胸前的绷带上。

明明自己已经发誓不再哭泣的。

见苏晓这副样子,尧琳一下子就急了。她转头看向多克特,眼神里满是求助的意味。医生只能无奈地摇头:“恐怕是死亡的体验,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这一点我也无能为力。治疗的关键,恐怕在你们夫妻二人身上了。”

心理创伤。听起来是很懦弱、很矫情的病呢。我可不能被判定为心理创伤啊,否则卡洛斯又要笑话我了……苏晓使出自己本就不多的力气摇着头,想要否认那个结论。但在旁人眼中,那却像是不舒服时晃动身体的样子。

“怎么了,苏苏?”尧琳握住苏晓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所有的心事都要跟妈妈说哦,不要憋在心里面,会憋坏的。”

苏晓突然想起来,自己被凯恩斯撞成重伤时,卡洛斯也是这样握住自己的手的。

好想依赖眼前的这个人,就像依赖卡洛斯他们一样。好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自己的失忆,告诉她自己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告诉她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一个好女儿。

可是她不敢。她怕听到对方叹息的声音,怕看到对方失望的眼神。不,有一点值得庆幸,她至少看不见失望的眼神了。

等自己的身体再恢复一些,等自己能独自活下去的时候,就交代这一切吧。

在尧琳眼中,苏晓在说完“挎包”二字后,便再也不说话了。她一边沉默地流泪、一边摇头的样子,属实有些吓人。尧琳的心揪得紧紧的,她真的很怕自己的女儿想不开,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疏导。

不会的,我家女儿不会傻到寻短见的。她可是拼了命在笔记本里写要活下去的人。一定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是因为身体上的残疾吗?尧琳心头一紧——虽然她不知道腿的情况如何,但苏苏的眼睛是确确实实看不见了呀。

她才十一岁……十一岁……

“眼睛的事情妈妈会想办法。”尧琳俯下身轻声说着,“我们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治好你眼睛的办法。”

这一说,反而使苏晓的呼吸更加局促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身体在床上微微颤抖。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始终组织不出一句有意义的话。她看起来很痛苦。哪怕不使用读心也知道她很痛苦。

眼见床上的女儿愈发不安,尧琳无奈地使出了精神魔法。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她的掌心涌出,缓缓扩散开来,包裹住苏晓的身体。那股力量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神经,安抚着她的情绪,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苏晓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停止了,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软的毯子盖住了一般。

看着女儿逐渐缓和的眉头,尧琳却叹了口气——她是绝不愿对家人使用精神魔法的,尤其是这种左右别人情绪的魔法。要是用多了,是会把人的精神弄坏掉的。可是,她实在是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女儿如此痛苦的样子。

她伸出手,抚摸着女儿的脑袋,顺了顺刚才被弄乱的头发,干枯而毛躁,摸上去像是干草一样。尧琳的手指轻轻穿过那些发丝,心里却愈发沉重。随后她转头看向医生:“医生,苏苏现在能喝粥对吗?”

“可以。但是像肉这些难消化的就别放了。”多克特点了点头,“先以清淡为主,米粥或者小米粥都可以,少量多次,看看她的肠胃能不能适应。”

“想吃点东西吗?”尧琳低声询问着苏晓,“妈妈去给你做粥喝。”

肚子其实不太饿。或许是一直输着营养液的缘故。只是……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苏晓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不过,拒绝也是不对的吧。毕竟,这都是妈妈的一片好意。

妈妈……这个词真没有实感啊。明明应该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人才对……

苏晓尽力地点点头。

“好,妈妈这就去。”尧琳站起身,拍了拍苏展的肩膀,“你在这里陪着苏苏,我去去就回。”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晓依然靠坐在床上,灰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尧琳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多克特见状,揉了揉疲惫的眼珠,说道:“那我先去值班室了,有事按床头的响铃便是。不过,今天晚些时候——或者是明天,我们肯定还是得进行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关于苏晓的复健计划也得再讨论讨论。”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返身递给苏展,“对了,这是止痛药。如果这孩子实在忍受不了疼痛了,可以给她吃一片。记住,要实在忍受不了才吃,这东西终究对身体有害。”

缓解疼痛的魔法不是没有,但都是西方教会里的牧师,或者这边医院的麻醉师才会——难点在于对“度”的把握,对于非专业出身的人,哪怕是多克特来施法,恐怕也会让人昏迷很久。

所以,飞羽国这边,对药物的依赖会多一些。毕竟这里的草药资源是极其丰富的,有如此的物质基础。

苏展接过药瓶,点了点头。多克特便带着一众护士离开了。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监护室里安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如既往的消毒水的味道,但这次混杂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尧琳带来的月饼留下的气息。

苏晓听着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不知道房间里还剩下几个人。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吸声——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所有人都先离开啊。苏晓好想静一静,梳理一下自己如浆糊一般的思绪。

醒来后,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悲伤,苏晓已经很难分心顾及其它东西了。她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头纠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好累,真想继续睡下去。虽然才刚刚醒来,但脑袋却昏沉得要命。

“苏苏,还疼吗?”

苏展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手中握着那个装了止痛片的小瓶子,看着明显精神状态不好的女儿,坐立难安。他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话。

爸爸很关心自己,甚至比卡洛斯还无微不至。越是如此,苏晓便越是不安。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记不起他了,他还会这样关心她吗?可是,她却承受不起又一次的抛弃了。

“还好……”苏晓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三句话。这一次总比前两次要顺畅些。她得逐渐找回说青琅语的感觉才行。

苏展侧耳认真倾听着。确定听完她的话,他才把止痛片放到一边,在床边坐了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苏苏……你的笔记本我完完整整地看完了。”

苏晓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很对不起你。”苏展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挽回自己的过错。我已经派人去科斯坦亚寻找卡洛斯和卡尼娅了,爸爸也相信这样的好人是不会死的……”

听到这两个名字,苏晓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卡洛斯……卡尼娅……杨清风……我好想你们啊……

苏展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看到女儿的身体开始颤抖,那种不安几乎要不可遏制了。他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能生硬地伸出手,将苏晓揽进自己的怀里。他记得尧琳哄小时候的苏晓都会拍她的后背,但他不明白该怎么拍。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拍哪个位置,怕弄疼了她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可被抱住的苏晓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父亲……那股温暖而陌生的气息包围了她,带着一种她记不起的、却又莫名熟悉的味道。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卡洛斯在篝火旁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卡尼娅在床上抱着她入睡,杨清风默默地喂她吃鸡蛋……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怀抱重叠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让她彻底陷入了过去的漩涡之中。

她哭出了声。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哭声了。

真狼狈啊。

苏展一动不动地抱着她。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能这样抱着她,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哭泣。他的眼眶也红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在女儿面前展露过明显的关心——他一向含蓄,很多情感都憋在心里,扭捏得要命,寄希望于别人能从自己的行为中读出自己的心思。尧琳则相反,所有的关心与爱都大大方方地表露出来,说在女儿面前,乃至于苏晓都很不好意思。

如今,苏展愈发后悔曾经自己没能表达出自己的情感了——如今苏晓变成了这样,而他连一句“爸爸爱你”都说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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