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波:子女与父母的关系,应该是人类最重要的关系了。
伊芙丝:可惜我毫无相关经验……你呢,芮克勒?
芮克勒:我吗?其实也差不多。你也知道的……我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几乎没有印象。
伊莎波:你们俩……罢了。芮克勒暂且不提,伊芙丝,你虽然已经记不得自己的父亲了,但他的的确确陪伴了你一百年之久,对吗?
伊芙丝:也许吧?
伊莎波:你当真对他没感觉吗?
伊芙丝:一滴不知缘由的眼泪。仅此而已。我对他的记忆太模糊了……不应该如此模糊的。
伊莎波:我觉得。先代魔王,也就是你的父亲,应该也不会是个邪恶的人。
伊芙丝:噢?
伊莎波:毕竟如今的魔王也并非十恶不赦,不是吗?心里说不定还想着要毁灭魔族呢。
伊芙丝:“对魔族的厌恶”的确有可能来自我的父亲。但你说我并不邪恶……我觉得,朵菲儿的影响会大一些。
芮克勒:骑士在潜移默化间影响了魔王,结下了不可分割的关系。真是令人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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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尧琳的印象里,苏晓是从来不会跟爸妈客气的。
即便苏展是名震一方的大将军,但在苏苏面前,却一点威风也发不起来。
夫妻二人对女儿也没什么大的要求——健健康康地长大,成年后嫁一个好人家,然后幸福地度过一生。
他们有这样的能力。
若是连他们都无法做到让女儿幸福成长,谁家又做得到呢?
在苏展的治理与发展下,冰翎城的百姓可谓是安居乐业。他又大力支持孤儿院的建设,给了那些失去家人的孩子们一个家。
他做到让别家的孩子幸福成长了。
可是自家的呢?
尧琳推开自家大门时,屋里静悄悄的。
“好久没回来了。”
连自己的家也有些陌生了。
她换了鞋,朝一楼的厨房走去。
路过门厅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门厅的台阶空荡荡的。
她想起苏晓小时候很喜欢坐在那里,两条腿伸出门外,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有时候她会干脆坐到院子的大门口去,抱着膝盖,望着街道的方向发呆。尧琳问她在干什么,她也只是笑嘻嘻地不回答。
等到苏晓失踪后,尧琳才逐渐理解了女儿为何会坐在这里。因为她也开始喜欢这样坐了——坐在门厅的台阶上,望着街道的方向,等着女儿回家。就像苏晓等爸爸下班回家一样。
尧琳收回目光,走进了厨房。
她打开橱柜,找出装小米的罐子。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口小砂锅——这还是当年苏展从沧澜带回来的,如今也积了灰。
“苏展这家伙,我不在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做饭。全吃灰去了。”
恐怕这几个月,自己的丈夫也没回过几次家吧?
她用水好生冲洗了一番锅的内壁,才将淘洗好的小米倒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水,放在炉灶上。
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尧琳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的水逐渐沸腾,米粒在水中滚过来、滚过去,怎么看怎么乏味。
“营养要怎样才补得回来哟……”她叹了一口气,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知道丈夫为了照顾自己的精神状态,转述笔记本时省略了大量内容。但仅仅是这样,她也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苏该有多痛苦啊……”
她不死心地在厨房里翻了翻,找到一小罐蜂蜜。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香气扑入鼻腔——还好没有变质。
她舀了小半勺,轻轻搅入粥中,让甜味均匀地融开。太油腻的不能放,太复杂的也不能加,一点点蜂蜜,好歹能让粥有些滋味。
尧琳提出自己去煮粥,其实也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这副样子,恐怕是不能与女儿正常交流的。
她甚至连施展读心术的勇气都没有。
她害怕自己会读到比摩西港那时更加悲哀的情感。
……
尧琳回到监护室时,发现父女间正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苏展不知所措地坐在苏晓的病床旁,姿势僵硬,像是曾尝试起过什么话题但失败了。他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出口。而苏晓的小手紧紧抓住了苏展的食指,抓得很用力,仿佛下一秒,这温暖的手便会消失。
尧琳将手中拎着的木盒放在了一把空椅子上。木盒内壁刻有保温术式,粥放进去两个时辰都不会凉。
她看了一眼丈夫——苏展朝她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和自责。
尧琳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
“苏苏?”她蹲下身子,用肩膀轻轻挤开苏展,占据了那个最靠近苏晓的位置。她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那只小手冰凉而僵硬,手指蜷缩着。她能感受到苏晓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
“苏苏……”尧琳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苏晓微微转头,但眼珠子也连带着朝尧琳这个方向转过来,显然是转过了,最终,那双失焦的瞳孔不知朝向了什么地方。
苏苏依旧没有说话,也不敢袒露心扉……
尧琳叹了口气,还是展开了读心术。
她从来没对家人施展过读心。尤其是对苏苏。对于此刻的女儿,她更加不敢。
可眼下,尧琳只能如此了。
情感,粘腻厚重的情感涌进了尧琳的脑海。
恐惧、绝望、自责、自我厌弃……
这些情感掐住了尧琳的脖子。即便有心理准备,她也难以喘过气来。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不让脸上的表情泄露内心的震动。
那些情绪似乎比摩西港那会儿更加浓烈了。就像一具本就腐烂的尸体,又在大热天被捂在了棉被里。
妈妈明白的,妈妈明白的……这些情绪……
可是,恐惧,苏苏为什么还在恐惧呢?
“苏苏,已经不用再害怕了。”尧琳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努力让它平稳下来,“回家了……爸爸妈妈都在这里,已经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了。”
她能感受到,手心里,苏晓那小小的手在发抖。
苏苏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妈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尧琳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苏晓的脸颊。那张脸瘦得几乎没有肉,颧骨高高凸起。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苏晓的颧骨,“但是,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都是妈妈的女儿。所以,苏苏,已经不用害怕了。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妈妈说哦。”
苏晓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灰色的瞳孔被泪水浸润,泛出一种透明的、脆弱的光泽。她拼命地咬着下唇,像是在用疼痛压制着什么。
好温暖好温暖好温暖……
这就是自己的妈妈……
妈妈……
她好想相信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好想扑进她怀里,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自己的记忆丢了,告诉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女儿,告诉她她害怕被抛弃,害怕自己是个累赘,害怕自己根本不配拥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家。
可是她不敢。
这一切。也许都是她的被害妄想。曾经,她也如此怀疑过卡洛斯他们……那无条件的关爱与帮助……
她不该怀疑的。
她已经为自己的怀疑付出代价了。
她讨厌这个只会怀疑真心对自己好的人的自己。
可是她实在赌不起了。
她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了。
卡洛斯、卡尼娅、杨清风——那些她好不容易才敢依赖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她。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有的她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告别。如果连爸爸妈妈也不要她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非得如此,也得等自己的身体好转一些再来吧。
“我……”苏晓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
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她没事,想说她很好,想让妈妈不用担心。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哽咽。
苏晓,你真是一个窝囊废。
你只会辜负一个又一个爱你的人。
你明知道你的父母不会是这样的人的。别被菲涅克丝的话唬住了。
可是,就维持这个现状不好吗?难道非得把自己暴露在风险里吗?
自己成了这副模样。爸爸妈妈真的能凭样貌认出自己吗?记忆才是身份的证明吧?
我甚至都无法证明自己是苏晓。
苏晓,你真是一个窝囊废……
尧琳沉默地蹲在那里,握着苏晓的手,等待着。她感受到苏晓内心的挣扎——那种想要倾诉却又不敢倾诉的矛盾,那种渴望被理解却又害怕被看穿的痛苦。
她心急如焚,却只能等待。
女儿刚刚经历过死亡的创伤,现在经不起任何的刺激。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日近正午,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飘来一股又一股饭菜的香味——月华节的中午,家家都会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等到了晚上,再出门欣赏魔法表演。
听着窗外的声音,苏晓想起了在马什纳商会里的那两天……
“今天是月华节呢。”尧琳忽然轻声说道,“晚上的时候,城里会有光魔法表演。以前你最喜欢看了,还记得吗?每年都要骑在爸爸脖子上,仰着头看,看到脖子酸了也不肯下来。”
苏晓的身体猛地一震。
月华节……光魔法表演……骑在爸爸脖子上……
她努力地去回想,想要抓住那些画面——可是什么都抓不住。她越是用力去想,那些影子就越是消散,像是握在手里的沙子,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画面。
刀子。鲜血。灰色的斗篷。然后是疼痛——刻骨铭心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从腹部、从肩膀、从眼眶里涌出来,像是一条条毒蛇,缠绕住她的四肢,勒紧她的心脏。
不要。
不要想了。
求求你不要再想了。
苏晓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
“苏苏?苏苏!”尧琳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双手捧住苏晓的脸,“你怎么了?哪里疼?告诉妈妈!”
苏晓听不见她的话。
她沉浸在那些画面里,无法自拔。
她看见自己绝望地举起剑直面冲锋过来的凯恩斯。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看见卡尼娅跪在她身边,用手捂住她的肚子。她听见她说“撑住,苏晓,撑住”,然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是沉入了深水中。
明明自己不想回忆这些的。
每次想要回忆些什么时,这些死亡的、濒死的记忆,总会先一步找上门来。
“苏苏!”
一声呼唤将她从那些画面中拉了回来。
苏晓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
尧琳紧紧抱住她,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她能感受到苏晓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抚摸着苏晓的后背。
苏展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也曾尝试提起过去。可苏晓却总是会陷入内心的漩涡中。作为父亲,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过了很久,苏晓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靠在尧琳的肩膀上,闻着那股陌生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气息。那是洗衣皂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淡淡的桂花香。
跟卡尼娅的味道很不一样。
卡尼娅的味道会更粗犷些,还带着些许汗味。
但苏晓从来不觉得难闻。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眼眶很热,有一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妈妈面前哭。不能让妈妈担心。
“……妈妈。”她轻声叫道。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主动叫出这个词。
好陌生的感觉。
听到这个词,尧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有些哽咽:“嗯,妈妈在。”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我……”
我……
可恶。
为什么还是说不出来……
明明只是坦白……这么简单的事情。
“没关系的,苏苏。”尧琳将额头贴在了苏晓的小手上,“不想说的话,都可以不说的。如果这样可以让你舒服些的话……”
“我,我……”
“如果这会让你很痛苦的话,妈妈宁可你什么都不要说……今天可是月华节,咱们一家子要开开心心的。”
苏晓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了。
“妈妈……妈妈……”
“妈妈在。”
苏晓的话哽咽在喉。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妈妈……”
“妈妈在,没事的苏苏,慢慢说。”
“我不记得月华节,不记得光魔法表演,不记得骑在爸爸脖子上看烟花……”苏晓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全都不记得了……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望向尧琳的方向。眼泪倾泻而出,汇聚在尧琳的手背上。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女儿。”她的声音终于崩溃了,“我只记得科斯坦亚,只记得那些想要杀死我的人,只记得卡洛斯、卡尼娅、杨清风……我只记得那些痛苦的事情,那些美好的事情我全忘了。我知道我应该记得你们,我知道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在尧琳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把身体全部靠在尧琳的手臂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努力去想了……可是我每次一想,那些死掉的记忆就会跑出来……我好害怕……我怕你们不要我了……我怕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了……我好害怕……”
苏晓用尽力气说出了这些话后,声音便戛然而止——连带着病房里的所有声音。
监护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苏晓的啜泣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节日欢笑声。
尧琳的眼眶也红了。
女儿不记得自己了。作为父母的他们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折磨着在场的三人的神经。
苏晓闭上无用的双眼,等待着父母的审判。
或许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或许只有几秒而已,但足以摧折一个人的精神。
“没事的,苏苏,没事的。”尧琳再次给自己施加了强行镇定的魔法,终于开口了,“苏苏就是苏苏呀。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没有记忆了,咱就去创造更多更幸福的记忆!”
更幸福的记忆……
苏苏蜷缩着。
自己真的配拥有幸福吗?
“我叫尧琳。是你的妈妈。我身边坐着的家伙叫苏展,你看,他也姓苏,是你的爸爸。”
“妈妈……爸爸……”苏晓尝试让自己的声音更正常些,但却无可奈何地走向破碎。
随着苏晓身体更激动的挣扎。麻醉药比预期中失效得更快。
钻心的疼痛。来自腹部、来自肩膀、来自大腿……真切的疼痛扼住了苏晓的脖颈,令她再也无法哭泣。
“疼……”求救的声音被掐断了,苏晓的喉咙深处翻涌着,发出沉重的“嗬荷”声。她仅剩的右手拼命地抓住了尧琳的袖口,却再也没了力气。
“苏展!”尧琳看见女儿这副样子,着急地直呼了丈夫的名字。
“止痛片,止痛片在……”苏展匆忙起身,从床头拿起那个小罐子,拧了半天才拧开,“医生只让吃一片。”
……吃下止痛片,苏晓的疼痛才稍稍缓解了些。甚至还有丝意外的平静。
好想再吃一片。
这种想法很危险。苏展也立马将止痛药放在了苏晓够不到的地方。
苏晓疲惫地摊在床上。却暂时地为吐露秘密而松了口气。同时,也再没有什么说话的精力了。
尧琳刚想继续说些什么,监护室的门便再次被推开了——
“苏苏,我们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