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了?
好熟悉的声音。
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吗?
苏晓感觉好累。刚刚才向爸妈坦白自己失忆的事情,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她再也没有精力应对其它事情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可是她的眼睛闭与不闭恐怕没什么区别。
“苏苏,你终于醒了!”
她听见门口的惊呼带上些哭腔,然后是鞋子啪嗒啪嗒的声音。
“依依,别激动!苏苏现在身体还没好。”另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们都是谁?
苏晓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两个声音的归属,却什么也抓不住。她只能分辨出第一个声音很年轻,第二个声音稍微成熟一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可恶……都想不起来了。
要是再回忆的话……苏晓担心死亡的记忆会再次找上门来。
我曾经的人际关系是怎样的呢?有很多朋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好累。
如果自己没有什么朋友的话,至少,会辜负的人也会少一些吧?至少,她就不用一次次地让别人失望了。
苏晓感觉自己的右手又被握住了——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握住自己的右手?也对,自己也没什么部位可以给人握了。左手被固定着,腹部缠着纱布,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只有右手还算完好,于是每个人都来握它,好像握住它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好累。
为什么不能让自己静一静呢?
不过,就算静下来,自己也会胡思乱想一些很可怕的事情吧?那些死去的画面,那些流血的画面,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却怎么也甩不掉的东西。
安静或许比吵闹还可怕一点。
“夏依……”苏晓听见妈妈的声音响起,“苏苏她失忆了,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愧疚的情绪漫上心头。苏晓感觉自己再一次亏欠了许多人。她一直都在亏欠别人。
苏晓想要做些什么,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但她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她应该说什么呢?她不知道。她连这些人是谁都不知道,又能说什么呢?
一旁,夏依依旧紧紧握着苏晓的右手。她欲言又止,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反反复复好几次。她看到了苏晓黯淡的灰眸,那双曾经明亮的、会笑的、会生气会撒娇的眼睛,如今变成了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光彩。
夏依突然感觉好陌生——明明自己朝思暮想的朋友就在眼前,明明她已经醒来了,可是,为什么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好陌生……
尧琳阿姨说她失忆了……
那她还记得自己吗?
“苏苏?”夏依试探地喊出这个名字。眼前的少女仿佛被吓到了一般,抖了一下,“我的名字叫夏依……不记得的话,也没关系哦。因为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苏晓想张嘴说些什么,但是,嘴却无论如何也没力气张开。一种无力的沉沦感席卷上来,就好像精神已经游离于躯体之外了一般。她能听到周围的人在说话,能感受到有人握着她的手,但她就是没有办法做出回应。
自她醒来后,这种沉沦感总是会毫无征兆地席卷上来,明明很多时候她都还想说些什么的。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原地。
身旁,那位自称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的人,局促而着急地拉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臂。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感。
“夏、依……”
说出这两个字似乎耗费了苏晓大量的心神。她苍白的眼珠子转动着,迟缓地、僵硬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去。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在眼眶里滑动,却始终找不到落点。夏依看着那双眼睛,心中竟升起了一丝恐惧——
那个熟悉的苏晓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夏依垂眸不去看苏晓的眼睛,却不知道自己该看苏晓的什么部位。她无处安放自己的目光,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率先打破沉默而尴尬气氛的是夏莉。
“苏苏的肚子那里怎么鼓着一个包?”
苏晓愣了一下。她现在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肚子那个位置的被子显然被顶起来了,形成一个隆起的小山丘。她自己也觉得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之前醒来的时候,胸口就有这种感觉,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给忽略了。
先是爸爸,然后是妈妈,然后是坦白失忆,一波接一波的事情让她根本没有余裕去注意那个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后来那个压在她胸前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肚子的位置。
如果可以,苏晓不希望有任何东西接触自己的肚子……
但她还是伸出了右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触碰到那个奇怪的物体时,手指传来一阵奇怪的毛茸茸触感——柔软的,蓬松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但没那么粗犷,更像人工制作的。
什么东西会是这种触感呢?
玩偶……玩偶是什么?自己的脑海里为何有这样一个词?
凭借苏晓破碎的记忆,实在难以拼接成形。她活动着右手,将那个东西从被子底下取了出来。
“是查理王子!”夏依高兴地叫出声来。
查理王子?查理?听起来是个艾洛风格的名字。这里不是飞羽国吗?为什么会有一个艾洛风格的玩偶在她的床上?苏晓握着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它的耳朵——或者说,她觉得那应该是耳朵的部位。圆圆的,手感还不错,
“这是苏苏曾经睡前一定要抱着入睡的。”妈妈的声音久违地舒缓了些,隐约带着些期待的语气。
“而且是个很厉害的艾洛国剑客,跟我家的露西公主是情侣哦!”夏依兴致冲冲地为苏晓介绍着玩偶与玩偶之间的关系网。她的声音恢复了活力——终于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聊的话题,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填补两人之间的空白。
可惜苏晓一点也听不懂。
那些玩偶——为什么要给它们取名字?为什么要给它们搭建关系?它们不就是一团填充了棉花的布料吗?她握着那个叫“查理王子”的布偶,感受着它在手心里的触感。软软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自己应当很喜欢吗?
似乎妈妈和夏依都在期待自己喜欢这个叫做“查理王子”的毛绒玩偶。
仔细感觉,的确越摸越感觉熟悉。但是……心里为何一点也调动不起喜欢的情绪呢?就像看一张别人的全家福,明知道画面上的人是自己,而且看起来很幸福,但她就是觉得那幸福跟自己毫无关系。
苏晓的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她刚结识卡洛斯时,经常这样对他笑。但显然卡洛斯看不得这种诡异的笑容,他说自己还不如不笑。
“谢谢?”苏晓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她握着那个布偶,感觉它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我今晚会抱着这个睡觉的……”
不知是苏晓说错话了还是如何,监护室里的气氛突然又沉默了。
那种沉默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扇门在所有人面前砰地关上了。夏依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尧琳的眼神暗淡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当然,这些神色苏晓是看不到的。
但沉默是实打实的。
好尴尬。
苏晓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又有问题了。她说错了话,或者说,她用错了语气。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敷衍和客套。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算正常。她不知道曾经的自己会怎样回应,不知道曾经的自己对这个布偶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只能猜测。
可是很显然,她猜错了。
这种情况,该怎么打破沉默呢?
就在此时,夏依突然郑重地握住了苏晓的右手,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苏晓能听见对方的喘息声,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太用力了,也让她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东西。
“苏苏……”夏依鼓起勇气看向苏晓,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那个……你想尿尿吗?”
“哈?”身后的夏莉一把按住了夏依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夏依整个人歪了一下,“你咋突然说这个?真不礼貌!”
夏依的脸腾地红了,但她依旧期待地望向苏晓那个方向。
“尿尿……”苏晓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从茫然变成了为难,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上,“想……”
自从醒来后,她还没上过厕所。
刚醒来时,膀胱也确实有一些胀意,只是被接踵而至的各种情绪和对话压了下去。现在被夏依这么一提,那种感觉突然变得清晰而迫切。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闯入了她的脑海——按理说,她的身体一直在正常地新陈代谢,那在她醒来之前的日子里……是谁在处理这些?护士吗?妈妈吗?
苏晓不敢再想下去了。她顿时觉得自己好脏。那种羞耻感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她的脸颊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泛着红。
“我来背苏苏。”苏展立马站起身,想着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挽起袖子,朝床边走近两步,已经做好了弯腰的准备。
“叔叔,我来扶苏苏就好!”夏依也不甘示弱,抢上前一步,紧紧挨着床边,“我力气很大的,在家里经常帮妈妈搬东西!”
“所以,苏苏的腿……”夏莉站在后面,目光落在被子下方那两条纤细的轮廓上,欲言又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苏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子下面那两条属于她、却又不听她使唤的腿。她咬了咬嘴唇,随后,艰难地用右手撑着床面,试图调整自己的姿势。夏依见状连忙上前,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扶着她的右臂,小心翼翼地帮她侧过身来,让她得以坐在病床的边缘。
被子滑落的那一刻,苏晓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衣服。
准确地说,她的身上只缠着一些白色的绷带,从胸.部一直缠绕到腹部,在左肩的位置尤其厚实。绷带散发着浓郁的药味,混杂着碘酒和一些她分辨不出的草药气息。好在监护室里很温暖,没有什么寒意。
至于下身,她感觉到自己依旧垫着厚厚的棉布——那是为了防止她昏迷期间的失禁而准备的。
苏晓的脸更红了。
“来,苏苏,妈妈给你带了衣服。”尧琳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她从监护室角落的行李箱里取出了一条白裙子——那是苏展一周前回家整理收拾出来的,是苏晓以前夏天最喜欢穿的那条。裙摆上有浅浅的绣花,领口镶着一圈蕾丝边,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尧琳抖开裙子,准备往苏晓头上套。可是当裙子举到一半时,问题出现了——苏晓的左臂被吊带固定在胸前,根本无法穿过袖子。
“这可不行。”尧琳皱起眉头,比划了一下裙子的袖口,“得叫医生来看看,看看左肩的骨头好得怎么样了。”
“还是上厕所要紧。”苏展在一旁提醒道。
尧琳点了点头,当机立断做了决定。她示意苏展用冰魔法凝结出一把小刀,接过后,便沿着裙子的左侧缝线利落地裁开——从领口一直剪到下摆,然后将裙子小心翼翼地绕过苏晓的左臂和石膏,再从背后合拢,用别针固定住开口处。虽然穿得歪歪扭扭,左边敞着一道缝,但总算是遮住了身体。
勉强穿上衣服后,苏晓深吸了一口气。
她倔强地尝试从床上站起来。
“苏苏,爸爸背你吧。”苏展弯下腰,伸手想要抱她。
苏晓摇了摇头。她不想被背。她不想像个废物一样被人搬来搬去。她想用自己的腿走过去——哪怕只有几步路也好。她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她还没有彻底废掉。
“苏苏加油!”夏依在一旁为她打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盲目的信心。她小心翼翼地钩住苏晓完好的右臂,将自己的肩膀借给她当支撑点,“慢慢来,不着急。”
明明夏依比苏晓还小一岁,有时候却像个可靠的姐姐。
苏晓咬紧牙关,将重心移到双腿上,尝试着站起来。
她的腿纹丝不动。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感觉不到小腿的存在,那两坨没用的肉就这样嫁接在自己的大腿根部。明明她在脑海里疯狂想象着自己腿动起来的场景,但关节毫无动静。
她不甘心。
她咬紧牙关,再一次尝试。她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腰部,试图用上半身带动下半身。夏依感受到了她的发力,连忙收紧手臂,稳稳地架住她。苏晓的身体向前倾斜了一点,臀部微微抬离了床面——但也仅仅是抬离了一瞬间,下一秒,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如果不是尧琳施展法师之手及时托住她,她差点整个人连带夏依一起栽倒在地。
“苏苏!”夏依惊呼一声,不知道有尧琳兜底,慌张地将她扶稳。
苏晓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从来没有这么想站起来过——她曾经可是在瓦利德大森林里拿剑砍杀过魔兽,又在洛奇山脉里到处奔逃过,她从来不知道,连“站立”都是一件需要拼尽全力的事情。
她甚至想过动用魔法的力量。
她能感觉到体内残留着微弱的魔力,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在经脉间游走。她尝试着引导那股力量流向双腿,想要用它来激活那些失去知觉的肌肉——可是,那些魔力刚一聚集起来,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那些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的魔力,全部被吸进了心脏深处的某个地方。
菲涅克丝就这么贪心吗?就不能分我一点……
苏晓在心里愤愤地想,但那股愤怒很快就被无力感淹没了。她颓然地坐在床沿,低着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一动不动的双脚。
“还是我来抱吧。”苏展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苏晓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苏晓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她靠在父亲的胸膛上,感觉着他手臂上传来的那坚实而可靠的力量,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应该感激的……可她只觉得屈辱。
从监护室到厕所的距离并不远,大约只有十来步。但对苏晓来说,这段路程漫长得像是横跨了整个科斯坦亚。
夏依跟在旁边,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苏晓的脸色。尧琳提前一步走进厕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情况,然后退出来,让苏展把苏晓抱进去。
厕所在监护室的里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反射着魔晶灯清冷的光芒。马桶旁边安装着扶手,是专门为行动不便的病人设计的。墙角放着一张小凳子,大概是用来给陪护人员坐的。
苏展将苏晓轻轻放在马桶前的那张凳子上,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苏苏,妈妈帮你。”尧琳蹲下身,伸手去够苏晓裙子的下摆。
苏晓的身体再次僵住了。她不想让妈妈帮她做这件事——不想让任何人帮她做这件事。可是她没有选择。她的手动不了,她的腿动不了,她甚至连坐稳都需要靠着背后的墙壁。她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需要别人来协助。
好绝望。
她闭上眼睛,任由妈妈帮她处理好一切。
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每一次挪动身体都会牵扯到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钝痛。左臂的支架磕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听到水流的声音,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听到妈妈轻柔的叮嘱声——“慢一点”“没事的”“妈妈在这儿”。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当她终于重新被苏展抱回床上时,她已经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黏在额头上,狼狈不堪。她躺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灰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空洞而无神。
“辛苦了,苏苏。”尧琳替她掖好被角,用手指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发丝,“好好休息一下,等下粥凉了就可以喝了。”
苏晓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和疲惫,感受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挫败。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原来活着,是这么累的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