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班的教室在学院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后山的围墙。墙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教室是一栋单独的二层小楼,木质的墙壁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板,窗户有几块玻璃碎了,用纸糊着,纸已经泛黄,边缘翘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戍班,顾名思义,就是被“戍守边疆”、流放在边缘的班级。能进这所学院的,天赋都不会太差——但戍班例外。这里聚集的全是各科成绩垫底、实战能力堪忧、或者像石乐茉莉这样属性检测惨不忍睹的学生。说白了,就是被放弃的一批人。
石乐茉莉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到了七八个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聊天,有的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看见她进来,有人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没有人打招呼。
她也不在意。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第一页。
《神术基础理论·第三版》。
这本书她已经看过三遍了,第一遍囫囵吞枣,第二遍逐字逐句,第三遍边看边做笔记。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有些地方还贴了便签,不同颜色代表不同重要程度。但她还是翻开,从头看起。因为她相信,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你就是石乐茉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石乐茉莉转头,看见一个圆脸的女生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好奇。她穿着和石乐茉莉一样的戍班制服,但洗得很干净,领口还别了一个小花形的发夹。
“嗯。”石乐茉莉点头。
“我叫苏染。”圆脸女生伸出手,“我也是戍班的,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
石乐茉莉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她伸出手,握住。“你好。”
苏染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听说了你的事。理论考试满分,太厉害了!我理论才考了六十三分,差点没及格。”
“运气好。”石乐茉莉说。
“才不是运气呢。”苏染在她旁边坐下,“理论考试那么难,能考满分绝对不是运气。你是不是把所有教材都背下来了?”
石乐茉莉想了想。“差不多。”
苏染瞪大了眼睛。“天哪,你也太努力了吧!”
石乐茉莉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努力。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上午的课是《灵力运转原理》,讲课的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公式,然后开始推导灵力在经脉中的流动规律。石乐茉莉认真地听,认真地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苏染听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王老师也不管,自顾自地讲,讲完就收拾东西走了,像完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下课铃响时,苏染猛地抬起头。“下课了?”
“嗯。”石乐茉莉合上笔记本。
“你都记了些什么呀?”苏染凑过来看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画的各种图表和经脉图,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天哪,你也太认真了吧。”苏染感叹,“这种课,听了也没用。反正我们又学不会。”
石乐茉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笔记本收好,放进书包里。
下午是实战课。戍班的实战课和其他班不一样,不是在正规的演武场,而是在教学楼后面的一块空地上。没有观众,没有裁判,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导师,和几个用来当靶子的木人桩。
“今天的训练内容——基础拳法。”中年导师说,“每人打一千遍,打不完不许吃饭。”
戍班的同学们唉声叹气,但还是乖乖排好队,开始打拳。一千遍。石乐茉莉打了三千遍。所有人都走了,她还在一遍一遍地打。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拳头磨破了皮,鲜血沾在木人桩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手印。但她没有停。
一千遍,两千遍,三千遍。
直到她的手再也抬不起来,她才停下,靠在木人桩上,大口喘着气。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你没吃饭吧?我给你带的。”
石乐茉莉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谢谢。”
“谢什么。”苏染在她旁边坐下,“我们是朋友嘛。”
石乐茉莉嚼着馒头,看着远方。那里,是精英班的方向。她知道,天行璇在那里。她不知道的是,天行璇此刻也在看着她。隔着大半个学院,隔着无数的梧桐树和青石板路,天行璇站在精英班教学楼的顶层,看着远处那个靠在木人桩上的瘦小身影。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行璇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女孩一遍一遍地训练,直到天黑。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训练,直到手抬不起来。但她是被逼的。家族逼她,父亲逼她,所有人都在逼她。而那个女孩,是自愿的。
她明明那么弱,明明没有人看好她,明明努力了也不一定能成功。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天行璇想,如果自己当年也有这样的勇气,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一个只会完成任务的机器。
她转身,走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叹息。
一个月后。
石乐茉莉接了一个中级狩猎任务。任务是猎杀五阶冰焰双龙,需要至少五个人组队。她找了四个队友,都是戍班的同学——苏染,还有三个平时比较努力的男生。
没有人看好他们。连导师都委婉地劝她换一个任务。“冰焰双龙是五阶妖兽,你们五个连三阶都没到,去就是送死。”
但石乐茉莉坚持。因为她需要冰焰双龙的晶核,那是她突破瓶颈的关键。如果不能变强,她就永远只能待在戍班,永远只能被人嘲笑,永远保护不了任何人。
她不要这样。
进入森林后,石乐茉莉没有急着去找冰焰双龙。她先花了三天时间勘察地形,观察妖兽的活动规律,布置陷阱和撤退路线。苏染问她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她说:“实力不够,就用脑子补。我们打不过它,就让它自己掉进陷阱里。”
第四天,她们找到了冰焰双龙。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双头龙,一个头喷火,一个头吐冰。它正在巢穴里睡觉,呼噜声像打雷一样。
石乐茉莉没有贸然进攻。她带着队友在巢穴周围布置了一圈陷阱——陷坑、绳索、爆炸符。然后她一个人走到巢穴门口,用一记微光弹打在冰焰双龙的鼻子上。
冰焰双龙醒了。它愤怒地咆哮,冲出来。
石乐茉莉转身就跑。
冰焰双龙在后面追。它踩中了一个陷坑,前腿陷进去,身体失去平衡。它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一根绳索绊倒。它喷火,烧断了绳索,但爆炸符又炸了。炸得它浑身是伤,愤怒到了极点。
但它还是追。因为它认定了这个渺小的人类,必须死。
石乐茉莉跑得越来越慢。她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肺像要炸开一样。但她不能停。她一停,就会死。她死了,队友们也会死。
她必须活着。
终于,在跑出三座山后,她看到了队友们布置的最后一个陷阱——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
跳过深坑。
冰焰双龙没有跳。它收不住冲势,一头栽进了深坑。
木桩刺穿了它的身体。它挣扎着,咆哮着,但越挣扎刺得越深。最后,它不动了。
石乐茉莉跪在坑边,大口喘着气。她赢了。
苏染和其他队友从藏身处冲出来,欢呼着抱住她。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高兴。她终于证明了自己——努力,可以战胜天赋。
消息传回学院时,全院哗然。戍班的学生,猎杀了五阶妖兽。这在学院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天行璇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训练场练剑。她停下动作,沉默了很久。
“石乐茉莉。”她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那天晚上,天行璇又去了训练场。石乐茉莉不在。她今天刚完成任务,需要休息。
天行璇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那个女孩站在擂台上,浑身是伤,但眼睛很亮——“下次,我会赢的。”
她真的赢了。
天行璇抬起头,看着月亮。
她忽然很想见那个女孩。不是远远地看着,而是站在她面前,听她说话,看她笑。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世界不一样了。因为多了一个人。
一个她每天都会想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