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箱辰时后才送来。
沈徽卯时便醒了。
这很不好。
她醒来第一眼看的不是书,是案上的钥匙。
钥匙旁边压着那包蜜渍梅子,油纸角露出一点。
沈徽把书往旁边挪了挪,压得更严。
侍女端水进来,愣了一下。
“女郎今日醒得早。”
沈徽道:“药炉吵。”
侍女小声道:“药还没煎。”
沈徽看她。
侍女立刻低头:“那大约是奴吵。”
廊下很快传来脚步声。
不是抬箱子的声音。
太轻,太熟。
侍女连忙出去拦。
裴檀在门外道:“阿姊,我今日不进去。”
侍女低声道:“女郎吩咐了,旧箱送来前,先不见客。”
裴檀很配合。
“我不是客。”
沈徽指尖停住。
裴檀又道:“我是钥匙的旧主。”
沈徽:“……”
她昨日就该连钥匙一起赶出去。
侍女回头看她。
沈徽冷声道:“让旧主站着。”
门外静了一瞬。
裴檀笑道:“沈女郎今日肯让我站门口,已经比昨日客气。”
沈徽道:“我没让你说话。”
裴檀果然不说了。
廊下安静下来。
沈徽却觉得更不对。
裴檀说话时吵,不说话时,也吵。
好在旧箱很快到了。
两名仆从抬着箱子进来。箱子不大,却沉,箱角有水痕,锁扣也换过,外头缠着布绳,绳结处还有泥痕。
这不像士族女郎的行箱。
倒像从乱路里硬拖出来的东西。
箱底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裴檀脱口道:“轻些。”
话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住。
沈徽看向她。
裴檀很快把笑接回去:“旧物不禁摔。”
沈徽道:“你倒是知道。”
“我自己的东西,自然知道。”
“那昨日怎么不自己收好?”
“沈女郎昨日不是请了钥匙吗?”
“我请的是钥匙,不是箱子。”
“钥匙怕寂寞,想见箱子。”
沈徽看着她。
“你和钥匙很熟?”
裴檀点头:“一路相伴,略有交情。”
沈徽拿起钥匙。
钥匙很凉。
绳结里那点青白色碎屑还在。
裴檀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沈徽看见她指尖在袖边蜷了一下。
沈徽道:“旧主进来。”
裴檀抬眼。
“只许开锁。”沈徽补了一句。
裴檀笑了:“那开完呢?”
“出去。”
“这旧主当得有些短。”
“嫌短可以不当。”
裴檀走进来。
她停在箱前,离沈徽不远不近。
近一步嫌熟。
远一步又开不了锁。
沈徽觉得这距离也很烦。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扣有些涩,拧了一下,没有开。
裴檀没有碰她的手,只用指尖点了点锁边。
“往回退半分。”
她指尖离沈徽手背很近。
没碰上。
沈徽却觉得钥匙更凉了。
“你很懂。”
“它脾气不好。”
“随谁?”
裴檀笑了:“随我,大约不会这么难开。”
沈徽道:“那倒未必。”
她照着裴檀的话,把钥匙往回退了半分。
锁扣轻轻一响。
开了。
裴檀退开一步。
“旧主可以出去了?”
沈徽掀开箱盖。
一股潮过又晒干的气味散出来。
箱里不是整齐家书。旧绢、信角、小布包、药包和几张水浸过的纸片混在一处。
沈徽看了片刻。
“先别急。”
裴檀道:“沈女郎不是让我出去?”
“现在不是了。”
“为何?”
沈徽看着箱子。
“箱子比你乱,我需要有人作证。”
裴檀:“……”
沈徽道:“裴女郎。”
“嗯?”
“你这是旧箱,还是被风卷过?”
裴檀看了一眼:“路上风大。”
沈徽冷冷道:“那它比你还会添乱。”
裴檀笑了一下。
沈徽掀开旧绢,看见下面压着一个细长簪囊。
簪囊旧了,针脚却细。里面空着,只有中间一处微微鼓过的压痕,像曾经常年放着一支钗。
沈徽的手停住。
裴檀脸上的笑也停了一瞬。
她很快道:“那是旧囊。”
沈徽拿起簪囊。
很轻。
可那处压痕还在。
细长,略弯。
沈徽想起裴檀发间那支青白玉钗。
也想起钥匙绳结里那点碎屑。
她抬眼看裴檀。
“那支钗,原来不是丢的。”
屋里一下静了。
裴檀脸上的笑第一次没有立刻接回来。
过了片刻,她才笑了一下。
“沈女郎听得倒全。”
这句话说得轻,却刺耳。
沈徽道:“我听得全不全,不如裴女郎藏得全。”
“外头的话,本来就爱添。”
“那你可以少让他们添。”
“怎么少?”
“说实话。”
裴檀笑了笑:“沈女郎想听哪一句?”
沈徽道:“不是送给郎君的那一句。”
裴檀没有说话。
“还是说,这一句是真的?”
裴檀抬眼看她。
那眼神很静。
“若是真的呢?”
沈徽一时没有接上。
裴檀把话说完:“沈女郎要把簪囊也扔出去吗?”
沈徽道:“我为什么要扔?”
“因为不喜欢。”
“我不喜欢的东西多了。”
“比如我?”
沈徽看她。
过了一瞬,她把簪囊放回箱中。
“你还排不上。”
裴檀怔了一下。
下一刻,她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
“那我还要再努力些?”
沈徽道:“你少努力,沈家会安静许多。”
裴檀低头理了理袖口。
“我尽量。”
这一句太乖。
沈徽反而觉得不舒服。
外头这时传来脚步声。
沈父来了。
他看见箱子已经打开,只道:“开了?”
沈徽道:“开了。”
管事捧着几封旧札上前,其中一封封皮水洇得厉害,只隐约看出一个“刘”字。
沈徽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去碰那几封旧札,反而把箱里的空簪囊重新拿了起来。
簪囊很轻。
那道压痕却还在。
沈父道:“这些先别动。”
沈徽问:“为何?”
沈父道:“裴郎君昔年旧交多,有些旧札牵涉故人往来,不宜轻动。”
管事低声道:“郎主,刘公旧交那几封,是否另封?”
沈父微微皱眉。
管事立刻住口。
裴檀笑着开口:“郎主放心,若这些东西会给沈家添麻烦,我可以……”
“可以什么?”
沈徽忽然打断她。
裴檀转头看她。
沈徽手里还拿着那只空簪囊。
她道:“你又要先认错,还是先搬走?”
裴檀没有立刻答。
“东西还没看,麻烦已经是你的了?”
裴檀笑了一下:“沈女郎今日替我说话?”
沈徽道:“我替箱子说话。”
“箱子也劳你费心?”
“它比你安静。”
裴檀:“……”
沈父轻咳一声,道:“阿徽,你眼细,若愿意,先帮着把箱中旧物分一分。只看外封,不必拆信。”
裴檀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郎主,这不合适。”
沈父道:“阿徽不会乱拆。”
“不是这个。”
沈徽问:“那是什么?”
裴檀看向她。
“我不想让你看。”
这句话太直。
直得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沈徽也静了一下。
她本该说不看便不看。
可她低头看见手里的空簪囊,又看见水洇过的旧札。
若今日真让这只箱子抬走,往后再听见什么“郎君”“玉钗”“旧交”,都会更吵。
沈徽把簪囊放回箱中。
又把箱盖轻轻合上。
“不想也无用。”
裴檀看着她。
沈徽道:“父亲既然让我分,我便分。”
裴檀问:“沈女郎一定要看?”
“一定。”
“为什么?”
沈徽抬眼。
“因为我听不得半句故事。”
裴檀怔住。
沈徽道:“要么看清楚,要么别拿到我耳边吵。”
沈父看了她们一眼,最后只道:“那箱子便先留在阿徽这里。阿檀若不放心,明日可同来。”
裴檀笑意慢慢回到脸上。
只是这次没那么稳。
“我若不来呢?”
沈徽道:“那我一个人看。”
“沈女郎方才不是说只看外封?”
“你若不来,我记性不好,说不准会看错。”
裴檀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笑了一声。
“沈女郎这是威胁我?”
沈徽道:“我只是说事实。”
裴檀轻轻点头。
“那我明日来。”
“没人请你。”
“我知道。”
裴檀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沈徽。
“我是来守箱子的。”
沈徽淡淡道:“箱子比你省心。”
裴檀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沈女郎。”
沈徽没应。
裴檀低声道:“簪囊只是簪囊。”
沈徽抬眼。
裴檀没有回头。
“不是所有空了的东西,都要立刻填回去。”
说完,她便掀帘出去了。
门帘落下。
屋里重新安静。
沈徽坐了一会儿,才低头看那只旧箱。
箱盖已经合上。
可她仍觉得里面的东西在响。
旧札。
药包。
空簪囊。
还有那支不在的玉钗。
侍女小心道:“女郎,真要留在这里?”
沈徽道:“嗯。”
侍女迟疑:“女郎不是说,裴女郎的事与您无关?”
沈徽拿起书。
外头远远传来裴檀同沈家女眷说话的声音。
还是温和。
还是周到。
像方才那句“我不想让你看”从来没有说出口。
沈徽把书合上。
“正因无关,才要看清楚。”
侍女不敢再问。
沈徽伸手,把那包蜜渍梅子取出来,压在钥匙下面。
沈徽看着它们,冷冷地想。
明日裴檀若真来守箱子。
最好把话也守牢些。
因为那支钗。
她还没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