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给裴檀安排了一个很合礼的位置。
离门近。
离旧箱远。
离沈徽更远。
侍女摆好坐席,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道:“女郎,这样会不会太远?”
沈徽道:“不会。”
“裴女郎若要看箱子……”
“她眼神好。”
侍女低头。
“奴是怕裴女郎看不清。”
沈徽翻过一页书。
“看不清正好。”
门外传来裴檀的声音。
“沈女郎今日待我,真是周到。”
沈徽:“……”
侍女:“……”
裴檀挑帘进来,先看沈徽,再看旧箱,最后看见那只被摆到门边的坐席。
她笑了。
“这是给我的?”
沈徽道:“不然是给箱子的?”
裴檀认真看了一眼。
“箱子离你近些。”
“它比你安静。”
“它也比我旧。”
“这点你们倒相似。”
裴檀停了一下。
侍女肩膀轻轻一抖。
沈徽看过去。
侍女立刻站稳。
裴檀坐下,坐得很端正。
端正得像她不是来整理旧物,是来受审。
沈徽满意了一点。
一点点。
旧箱摆在矮案旁。
箱盖半开,里面旧绢、信角、药包挤在一起,乱得很有裴檀的样子。
沈徽取出几只空匣。
“旧札一处,名刺一处,药包一处。其余杂物另放。”
裴檀听到“药包”二字,眼睫动了一下。
沈徽看见了。
她故意道:“裴女郎若觉得翻别人家的旧物不合礼,现在可以说。”
裴檀果然道:“沈女郎,翻别人家的旧物,不太合礼吧?”
沈徽道:“你若理得像个样子,我也不必替你丢人。”
裴檀:“……”
沈徽把第一封旧札放进匣中。
“这句不用谢。”
裴檀笑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打算谢。”
“那更好。”
侍女递匣子,头低得很深。
裴檀看了她一眼:“阿姊笑得辛苦。”
侍女立刻道:“奴没有。”
沈徽冷冷道:“她若笑出声,就去外头笑。”
侍女更不敢笑了。
裴檀轻声道:“沈女郎治下甚严。”
“管你正好。”
“那我今日有靠山了?”
沈徽手一顿。
她抬眼。
裴檀正看着她,笑得很轻。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
偏偏不该这么听。
沈徽把一只小布包放进匣里。
“我只是嫌你乱。”
裴檀点头:“那也算一种惦记。”
沈徽:“……”
这人今日还是坐得太近。
虽然她明明坐得很远。
沈徽拿起一截断簪。
簪尾磨得发亮,木色发暗,像被人握过很多次。
裴檀立刻道:“杂物。”
沈徽看她。
裴檀补道:“断了,不能用。”
沈徽把断簪放进旧物匣。
裴檀:“……”
沈徽道:“再说一次杂物,我就把你也归进去。”
裴檀眨了眨眼。
“那我至少能和箱子放一处。”
“你想得美。”
“沈女郎方才说我和它相似。”
“相似不代表能同放。”
“那要怎样才能同放?”
沈徽把第二封旧札拍进匣里。
“不许问。”
裴檀弯了弯眼。
“好。”
她答得太乖。
沈徽反而觉得不顺。
她拿起一只药包。
药包外纸很薄,边角被潮气泡过,线头散了一点。上头写了两个字,只剩半边,看不出是什么方子。
裴檀的笑淡了。
“那个也是杂物。”
沈徽停住。
屋里也停了一下。
沈徽道:“你方才没听见?”
裴檀:“听见了。”
“那你还说?”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檀站起身,像是想过来。
沈徽抬眼。
裴檀又坐回去。
坐得很规矩。
规矩得太刻意。
沈徽道:“你若想拿,便拿。”
裴檀没有动。
“我怕它散了。”
沈徽看着她。
“你倒比药包会说话。”
裴檀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慢。
“它若会说话,沈女郎就不会只审我了。”
“你也知道我在审你?”
“知道。”
“那还来?”
裴檀看着她。
“因为钥匙在你这里。”
沈徽淡淡道:“钥匙昨日已经在我这里了。”
裴檀:“……”
这次是沈徽赢了。
赢得很清楚。
裴檀低头理了理袖口,把笑重新找回来。
“那我来看看钥匙有没有被沈女郎欺负。”
“它比你省心。”
“省心也会被你欺负?”
“你再说,它就要有同伴了。”
裴檀安静了一瞬。
然后轻轻笑了。
“沈女郎威胁人的时候,倒很像身体好了。”
沈徽道:“你若少来,我好得更快。”
“那我明日不来?”
沈徽翻旧札的手停住。
裴檀看见了。
沈徽也发现自己停得太快。
她面不改色地把那封旧札放下。
“不来正好,箱子清静。”
裴檀道:“那你如何开底?”
沈徽抬眼。
裴檀也抬眼。
屋里静了片刻。
侍女看看沈徽,又看看裴檀,很识趣地低下头。
沈徽道:“谁说我要开底?”
裴檀笑得很无辜。
“沈女郎从方才开始,已经看了箱底三次。”
“你数这个?”
“我眼神好。”
“看不清正好。”
裴檀顿了一下,像是想起自己方才在门口听见的话。
她笑意更深。
“原来那席不是怕我看不清,是怕我看太清。”
沈徽:“……”
这人耳朵也太好。
沈徽冷着脸道:“坐回去。”
裴檀很听话。
她坐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旧札分到第三封,沈徽一抬眼,发现裴檀的坐席往前挪了一寸。
沈徽道:“你过界了。”
裴檀低头看坐席。
“有吗?”
“有。”
“沈女郎量过?”
“碍眼的东西不用量。”
裴檀点点头。
“那你一直看我,是因为我碍眼?”
沈徽:“……”
她低头继续理箱。
再抬眼时,裴檀已经到了矮案旁,手里拿着一只空匣。
像只是顺手帮忙。
沈徽道:“谁让你过来的?”
裴檀指了指那只放错的名刺。
“它。”
沈徽低头。
果然放错了。
她沉默一瞬。
裴檀笑得很轻。
沈徽把名刺重新放回去。
“你看箱子,看得倒仔细。”
“我看的是名刺。”
“名刺在箱子里。”
“所以我看箱子。”
沈徽:“……”
这话绕了一圈,居然还没错。
她决定不理她。
裴檀把空匣放下,站在矮案旁,没有再退回去。
沈徽道:“坐席在那边。”
裴檀看了一眼远处。
“太远了。”
“方才不远?”
“方才我没看清。”
“看清什么?”
裴檀笑了笑。
“沈女郎方才把名刺放错了。”
沈徽:“……”
她就该让她坐到门外。
裴檀低头看旧箱,笑意忽然薄了一点。
“我初来江左,许多话听不熟。”
沈徽道:“你装得不熟。”
裴檀这次没反驳。
“也不是都装。”
这句话说得太轻。
轻得不像斗嘴。
沈徽本想接话,却听见廊下有人经过。
沈家女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阿檀在里头?”
侍女忙应:“是,裴女郎在帮女郎理旧箱。”
沈家女眷笑道:“我就说,还是阿檀能陪阿徽做这些。阿徽平日哪有这般耐性?”
沈徽:“……”
裴檀低声道:“看来我今日有用。”
沈徽冷冷道:“你只是离箱子近。”
“那我离你也近。”
沈徽抬眼。
裴檀像是才发现这话不太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很短。
短得只有沈徽看见。
下一刻,她把笑接回去。
“方便帮忙。”
沈徽看着她。
“我没说你不方便。”
裴檀安静了一瞬。
这次换她没接上。
沈徽低头,把一封旧札放进匣中。
心情稍好。
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裴檀已经站在她身侧。
隔着半张矮案。
不算近。
也不能说远。
沈徽拿起那只药包,准备放入药包匣。
裴檀忽然伸手,停在半空。
“等等。”
沈徽看她。
裴檀的手没有碰到她,只停在药包旁边。
“线头要先压住,不然会散。”
沈徽道:“你说。”
裴檀低声道:“往左压半分。”
沈徽照做。
“再松一点。”
沈徽松了些。
“不是那样。”
“那是哪样?”
裴檀看着她的手。
“沈女郎若不嫌我吵,我可以示范。”
沈徽看她。
裴檀也看她。
屋里安静了。
侍女在旁边低头,连呼吸都轻了。
沈徽把药包递过去。
“拿。”
裴檀接过时,指尖碰到油纸边缘。
没有碰到沈徽。
可沈徽仍觉得自己的手空了一下。
这很不对。
只是少了一只药包。
不是少了别的。
裴檀低头把线头压好,动作很轻。
她不说话时,比说话时更像另一个人。
沈徽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以前不是这样。”
裴檀手指停住。
沈徽也停住。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
快得不像她。
裴檀抬眼。
“哪样?”
沈徽移开目光。
“理东西这么慢。”
裴檀看了她片刻,笑了。
“那我以后快些。”
沈徽道:“没有以后。”
裴檀点头。
“那明日快些。”
沈徽:“……”
她就知道。
旧物越取越少,箱底渐渐露出来。
木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痕。
沈徽原本只是扫过。
很快,她又看了一眼。
裴檀正把药包放进匣中,动作停住。
沈徽伸手,在箱底按了一下。
没响。
她又按了一下。
指腹触到一处微微凸起。
很细。
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过。
裴檀站得更近了。
近得影子落在沈徽手上。
沈徽道:“你挡光。”
裴檀道:“我挡的是你的手。”
沈徽抬眼。
裴檀看着她按在箱底的指尖。
“那里有裂口。”
沈徽道:“我看见了。”
“看见了还按?”
“我又不是药包。”
“药包比你听话。”
沈徽:“……”
这句话裴檀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是终于赢回一句,却赢得不太敢高兴。
沈徽收回手。
可她看见裴檀的袖口还停在箱沿旁边。
指尖压着那道裂口附近,不让她再碰。
嘴上说怕箱子坏。
手倒是很敢。
沈徽低头,拿起案上的钥匙。
钥匙系着旧色丝绳,绳结磨得发毛。
她用钥匙尾端轻轻拨了拨箱底那道痕。
裴檀的笑终于没接住。
“沈女郎。”
这一次,她没有笑。
沈徽道:“嗯。”
裴檀说:“箱底潮过,不平也寻常。”
“你答得太快。”
裴檀安静了。
沈徽又拨了一下。
木板下方传来很轻的一声闷响。
不是空。
也不像实。
屋里静下来。
侍女都抬了头。
裴檀忽然伸手,按住箱沿。
她没有碰沈徽。
可那一下离得太近。
近得沈徽能看见她指节微微发白。
沈徽抬眼。
“你紧张什么?”
裴檀看着她,慢慢把笑找回来。
“我怕沈女郎把箱子拆坏。”
“箱子归你?”
“嗯。”
“钥匙在我这。”
裴檀停了一下。
“那我呢?”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太快。
裴檀像是也觉得不妥,立刻补道:“我是说,我人也在这里。”
沈徽看着她。
“我看见了。”
“所以?”
“所以不必再近。”
裴檀:“……”
侍女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徽看过去。
侍女立刻低头:“奴去添茶。”
她走得比方才更快。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
还有一只不肯老实的旧箱。
沈徽用钥匙尾端抵着那道不平。
裴檀低声道:“阿徽。”
沈徽手指一顿。
这个称呼太近。
比人近。
比影子也近。
她抬眼。
“现在叫也没用。”
裴檀看着她,笑意淡了些。
“我知道。”
这句答得太轻。
轻得沈徽忽然不好再刺。
她低头,把钥匙放回案上。
“明日你自己开。”
裴檀看她。
“开什么?”
沈徽指了指箱底。
“别装。”
裴檀安静片刻。
“若我不开呢?”
沈徽道:“那就证明里面真有东西。”
裴檀这次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