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箱今日也不省心

作者:雨中百年 更新时间:2026/5/10 17:57:49 字数:3742

沈徽给裴檀安排了一个很合礼的位置。

离门近。

离旧箱远。

离沈徽更远。

侍女摆好坐席,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道:“女郎,这样会不会太远?”

沈徽道:“不会。”

“裴女郎若要看箱子……”

“她眼神好。”

侍女低头。

“奴是怕裴女郎看不清。”

沈徽翻过一页书。

“看不清正好。”

门外传来裴檀的声音。

“沈女郎今日待我,真是周到。”

沈徽:“……”

侍女:“……”

裴檀挑帘进来,先看沈徽,再看旧箱,最后看见那只被摆到门边的坐席。

她笑了。

“这是给我的?”

沈徽道:“不然是给箱子的?”

裴檀认真看了一眼。

“箱子离你近些。”

“它比你安静。”

“它也比我旧。”

“这点你们倒相似。”

裴檀停了一下。

侍女肩膀轻轻一抖。

沈徽看过去。

侍女立刻站稳。

裴檀坐下,坐得很端正。

端正得像她不是来整理旧物,是来受审。

沈徽满意了一点。

一点点。

旧箱摆在矮案旁。

箱盖半开,里面旧绢、信角、药包挤在一起,乱得很有裴檀的样子。

沈徽取出几只空匣。

“旧札一处,名刺一处,药包一处。其余杂物另放。”

裴檀听到“药包”二字,眼睫动了一下。

沈徽看见了。

她故意道:“裴女郎若觉得翻别人家的旧物不合礼,现在可以说。”

裴檀果然道:“沈女郎,翻别人家的旧物,不太合礼吧?”

沈徽道:“你若理得像个样子,我也不必替你丢人。”

裴檀:“……”

沈徽把第一封旧札放进匣中。

“这句不用谢。”

裴檀笑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打算谢。”

“那更好。”

侍女递匣子,头低得很深。

裴檀看了她一眼:“阿姊笑得辛苦。”

侍女立刻道:“奴没有。”

沈徽冷冷道:“她若笑出声,就去外头笑。”

侍女更不敢笑了。

裴檀轻声道:“沈女郎治下甚严。”

“管你正好。”

“那我今日有靠山了?”

沈徽手一顿。

她抬眼。

裴檀正看着她,笑得很轻。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

偏偏不该这么听。

沈徽把一只小布包放进匣里。

“我只是嫌你乱。”

裴檀点头:“那也算一种惦记。”

沈徽:“……”

这人今日还是坐得太近。

虽然她明明坐得很远。

沈徽拿起一截断簪。

簪尾磨得发亮,木色发暗,像被人握过很多次。

裴檀立刻道:“杂物。”

沈徽看她。

裴檀补道:“断了,不能用。”

沈徽把断簪放进旧物匣。

裴檀:“……”

沈徽道:“再说一次杂物,我就把你也归进去。”

裴檀眨了眨眼。

“那我至少能和箱子放一处。”

“你想得美。”

“沈女郎方才说我和它相似。”

“相似不代表能同放。”

“那要怎样才能同放?”

沈徽把第二封旧札拍进匣里。

“不许问。”

裴檀弯了弯眼。

“好。”

她答得太乖。

沈徽反而觉得不顺。

她拿起一只药包。

药包外纸很薄,边角被潮气泡过,线头散了一点。上头写了两个字,只剩半边,看不出是什么方子。

裴檀的笑淡了。

“那个也是杂物。”

沈徽停住。

屋里也停了一下。

沈徽道:“你方才没听见?”

裴檀:“听见了。”

“那你还说?”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檀站起身,像是想过来。

沈徽抬眼。

裴檀又坐回去。

坐得很规矩。

规矩得太刻意。

沈徽道:“你若想拿,便拿。”

裴檀没有动。

“我怕它散了。”

沈徽看着她。

“你倒比药包会说话。”

裴檀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慢。

“它若会说话,沈女郎就不会只审我了。”

“你也知道我在审你?”

“知道。”

“那还来?”

裴檀看着她。

“因为钥匙在你这里。”

沈徽淡淡道:“钥匙昨日已经在我这里了。”

裴檀:“……”

这次是沈徽赢了。

赢得很清楚。

裴檀低头理了理袖口,把笑重新找回来。

“那我来看看钥匙有没有被沈女郎欺负。”

“它比你省心。”

“省心也会被你欺负?”

“你再说,它就要有同伴了。”

裴檀安静了一瞬。

然后轻轻笑了。

“沈女郎威胁人的时候,倒很像身体好了。”

沈徽道:“你若少来,我好得更快。”

“那我明日不来?”

沈徽翻旧札的手停住。

裴檀看见了。

沈徽也发现自己停得太快。

她面不改色地把那封旧札放下。

“不来正好,箱子清静。”

裴檀道:“那你如何开底?”

沈徽抬眼。

裴檀也抬眼。

屋里静了片刻。

侍女看看沈徽,又看看裴檀,很识趣地低下头。

沈徽道:“谁说我要开底?”

裴檀笑得很无辜。

“沈女郎从方才开始,已经看了箱底三次。”

“你数这个?”

“我眼神好。”

“看不清正好。”

裴檀顿了一下,像是想起自己方才在门口听见的话。

她笑意更深。

“原来那席不是怕我看不清,是怕我看太清。”

沈徽:“……”

这人耳朵也太好。

沈徽冷着脸道:“坐回去。”

裴檀很听话。

她坐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旧札分到第三封,沈徽一抬眼,发现裴檀的坐席往前挪了一寸。

沈徽道:“你过界了。”

裴檀低头看坐席。

“有吗?”

“有。”

“沈女郎量过?”

“碍眼的东西不用量。”

裴檀点点头。

“那你一直看我,是因为我碍眼?”

沈徽:“……”

她低头继续理箱。

再抬眼时,裴檀已经到了矮案旁,手里拿着一只空匣。

像只是顺手帮忙。

沈徽道:“谁让你过来的?”

裴檀指了指那只放错的名刺。

“它。”

沈徽低头。

果然放错了。

她沉默一瞬。

裴檀笑得很轻。

沈徽把名刺重新放回去。

“你看箱子,看得倒仔细。”

“我看的是名刺。”

“名刺在箱子里。”

“所以我看箱子。”

沈徽:“……”

这话绕了一圈,居然还没错。

她决定不理她。

裴檀把空匣放下,站在矮案旁,没有再退回去。

沈徽道:“坐席在那边。”

裴檀看了一眼远处。

“太远了。”

“方才不远?”

“方才我没看清。”

“看清什么?”

裴檀笑了笑。

“沈女郎方才把名刺放错了。”

沈徽:“……”

她就该让她坐到门外。

裴檀低头看旧箱,笑意忽然薄了一点。

“我初来江左,许多话听不熟。”

沈徽道:“你装得不熟。”

裴檀这次没反驳。

“也不是都装。”

这句话说得太轻。

轻得不像斗嘴。

沈徽本想接话,却听见廊下有人经过。

沈家女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阿檀在里头?”

侍女忙应:“是,裴女郎在帮女郎理旧箱。”

沈家女眷笑道:“我就说,还是阿檀能陪阿徽做这些。阿徽平日哪有这般耐性?”

沈徽:“……”

裴檀低声道:“看来我今日有用。”

沈徽冷冷道:“你只是离箱子近。”

“那我离你也近。”

沈徽抬眼。

裴檀像是才发现这话不太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很短。

短得只有沈徽看见。

下一刻,她把笑接回去。

“方便帮忙。”

沈徽看着她。

“我没说你不方便。”

裴檀安静了一瞬。

这次换她没接上。

沈徽低头,把一封旧札放进匣中。

心情稍好。

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裴檀已经站在她身侧。

隔着半张矮案。

不算近。

也不能说远。

沈徽拿起那只药包,准备放入药包匣。

裴檀忽然伸手,停在半空。

“等等。”

沈徽看她。

裴檀的手没有碰到她,只停在药包旁边。

“线头要先压住,不然会散。”

沈徽道:“你说。”

裴檀低声道:“往左压半分。”

沈徽照做。

“再松一点。”

沈徽松了些。

“不是那样。”

“那是哪样?”

裴檀看着她的手。

“沈女郎若不嫌我吵,我可以示范。”

沈徽看她。

裴檀也看她。

屋里安静了。

侍女在旁边低头,连呼吸都轻了。

沈徽把药包递过去。

“拿。”

裴檀接过时,指尖碰到油纸边缘。

没有碰到沈徽。

可沈徽仍觉得自己的手空了一下。

这很不对。

只是少了一只药包。

不是少了别的。

裴檀低头把线头压好,动作很轻。

她不说话时,比说话时更像另一个人。

沈徽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以前不是这样。”

裴檀手指停住。

沈徽也停住。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

快得不像她。

裴檀抬眼。

“哪样?”

沈徽移开目光。

“理东西这么慢。”

裴檀看了她片刻,笑了。

“那我以后快些。”

沈徽道:“没有以后。”

裴檀点头。

“那明日快些。”

沈徽:“……”

她就知道。

旧物越取越少,箱底渐渐露出来。

木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痕。

沈徽原本只是扫过。

很快,她又看了一眼。

裴檀正把药包放进匣中,动作停住。

沈徽伸手,在箱底按了一下。

没响。

她又按了一下。

指腹触到一处微微凸起。

很细。

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过。

裴檀站得更近了。

近得影子落在沈徽手上。

沈徽道:“你挡光。”

裴檀道:“我挡的是你的手。”

沈徽抬眼。

裴檀看着她按在箱底的指尖。

“那里有裂口。”

沈徽道:“我看见了。”

“看见了还按?”

“我又不是药包。”

“药包比你听话。”

沈徽:“……”

这句话裴檀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是终于赢回一句,却赢得不太敢高兴。

沈徽收回手。

可她看见裴檀的袖口还停在箱沿旁边。

指尖压着那道裂口附近,不让她再碰。

嘴上说怕箱子坏。

手倒是很敢。

沈徽低头,拿起案上的钥匙。

钥匙系着旧色丝绳,绳结磨得发毛。

她用钥匙尾端轻轻拨了拨箱底那道痕。

裴檀的笑终于没接住。

“沈女郎。”

这一次,她没有笑。

沈徽道:“嗯。”

裴檀说:“箱底潮过,不平也寻常。”

“你答得太快。”

裴檀安静了。

沈徽又拨了一下。

木板下方传来很轻的一声闷响。

不是空。

也不像实。

屋里静下来。

侍女都抬了头。

裴檀忽然伸手,按住箱沿。

她没有碰沈徽。

可那一下离得太近。

近得沈徽能看见她指节微微发白。

沈徽抬眼。

“你紧张什么?”

裴檀看着她,慢慢把笑找回来。

“我怕沈女郎把箱子拆坏。”

“箱子归你?”

“嗯。”

“钥匙在我这。”

裴檀停了一下。

“那我呢?”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太快。

裴檀像是也觉得不妥,立刻补道:“我是说,我人也在这里。”

沈徽看着她。

“我看见了。”

“所以?”

“所以不必再近。”

裴檀:“……”

侍女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徽看过去。

侍女立刻低头:“奴去添茶。”

她走得比方才更快。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

还有一只不肯老实的旧箱。

沈徽用钥匙尾端抵着那道不平。

裴檀低声道:“阿徽。”

沈徽手指一顿。

这个称呼太近。

比人近。

比影子也近。

她抬眼。

“现在叫也没用。”

裴檀看着她,笑意淡了些。

“我知道。”

这句答得太轻。

轻得沈徽忽然不好再刺。

她低头,把钥匙放回案上。

“明日你自己开。”

裴檀看她。

“开什么?”

沈徽指了指箱底。

“别装。”

裴檀安静片刻。

“若我不开呢?”

沈徽道:“那就证明里面真有东西。”

裴檀这次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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