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檀来得比旧箱还早。
沈徽听见她声音时,旧箱还没送进来。
这很不好。
昨日说的是开箱。
不是开门。
侍女从廊下进来,小声道:“女郎,裴女郎到了。”
沈徽没抬头。
“箱子呢?”
“还在路上。”
“那她来做什么?”
门外传来裴檀的声音。
“我怕箱子独自来,沈女郎不认得。”
沈徽:“……”
侍女低头。
裴檀挑帘进来,今日仍是那支素木簪,笑得很轻。
“沈女郎安。”
沈徽看着她。
“你昨日听见的是,明日你自己开。”
“听见了。”
“现在箱子没到。”
“所以我先到。”
“为什么?”
裴檀想了想。
“免得箱子害怕。”
沈徽冷冷道:“它比你胆大。”
“那我向它学。”
“先学安静。”
裴檀点头:“这章恐怕很难。”
侍女肩膀抖了一下。
沈徽看过去。
侍女立刻站稳。
旧箱很快被送进来。
箱底那道细痕还在,昨夜沈徽用钥匙尾端拨过,今日看着更碍眼。
裴檀也看见了。
她笑意没变,手指却在袖口停了一下。
沈徽把钥匙推过去。
“开。”
裴檀低头看钥匙。
“沈女郎这么放心我?”
“钥匙是你的。”
“箱子也是我的。”
“所以坏了也算你的。”
裴檀抬眼:“那我若不小心把它开坏了呢?”
沈徽道:“正好证明它本来就不牢靠。”
裴檀:“……”
这次她没立刻接上。
沈徽心情稍好。
裴檀拿起钥匙,指尖绕过那段旧色丝绳。绳子磨得厉害,她握得却很熟,像握过很多次。
沈徽看了一眼。
裴檀也看见她在看。
“沈女郎连钥匙也要审?”
“它不会说谎。”
“那我呢?”
“你会。”
裴檀停了一下,笑了。
“说得这样快,看来沈女郎早想好了。”
沈徽面不改色。
“事实不用想。”
裴檀低头开箱底。
旧木被潮气泡过,边缘有些涩。她用钥匙挑了两下,没挑开。
沈徽道:“不是会开?”
“会。”
“那它为何不开?”
“它今日不大听话。”
“你们倒相似。”
裴檀抬眼:“沈女郎这是在说箱子,还是在说我?”
“你若能打开,就是说箱子。”
“打不开呢?”
“说你。”
裴檀看了她片刻,低声笑了。
“那我还是打开吧。”
她重新低头。
这次没有再拖。钥匙尾端抵住那道细痕,往旁边轻轻一撬。
木板响了一声。
不大。
却让屋里三个人都停住了。
沈徽坐直了些。
侍女屏住气。
裴檀的笑也淡了。
下一刻,一颗小扣子从箱底滚了出来。
滚到沈徽手边。
很小。
黑色。
还缺了一半。
屋里安静了。
沈徽低头看那颗扣子。
又看裴檀。
“这就是你藏得不能见人的东西?”
裴檀也看着那颗扣子。
“它以前是完整的。”
沈徽:“……”
侍女终于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沈徽把扣子捡起来,放到案上。
裴檀又撬了一下。
这回滚出来的是一截断簪脚、一片旧绢、一小段药包线,还有半张被压皱的名刺角。
没有密信。
没有玉钗。
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大秘密。
只有一堆很不争气的小东西。
沈徽沉默片刻。
“裴女郎。”
“嗯?”
“你这是夹层,还是货担?”
裴檀看了看案上的东西。
“若是货担,东西似乎少了些。”
“胜在乱。”
裴檀笑了笑。
这笑比方才稳多了。
稳得有些讨厌。
沈徽拿起那片旧绢。
旧绢边缘发毛,上头没有字,只沾着一点药味。
“这个放哪里?”
裴檀道:“杂物。”
沈徽又拿起断簪脚。
“这个?”
“杂物。”
“药包线?”
“也是杂物。”
沈徽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好。
“裴女郎,你家杂物倒很会挑地方,专门藏在箱底。”
裴檀:“……”
沈徽终于赢了一句。
而且赢得很清楚。
她把断簪脚放进旧物匣,又把旧绢单独压在小纸下。
裴檀看见了。
“那个不必单放。”
沈徽道:“那你昨日为何拦我开底?”
“我怕沈女郎失望。”
“我现在没有失望。”
裴檀微怔。
沈徽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你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
“嗯。”
沈徽把那颗缺了一半的扣子拨到一旁。
“扣子忘了扔,断簪忘了扔,药包线忘了扔。连没用的旧绢都忘了扔。”
裴檀看着她。
沈徽继续道:“所以不是夹层。”
她抬眼。
“是裴女郎记性不好。”
裴檀脸上的笑轻轻停住。
只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侍女大约没看见。
沈徽却看见了。
裴檀低头,把那小段药包线拿起来。
“沈女郎说得是。”
她说得太顺。
顺得像要把什么东西也一起顺过去。
沈徽伸手,按住药包线另一端。
裴檀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人没有碰到。
中间隔着一段旧线。
屋里忽然静了。
沈徽道:“我还没说让你拿。”
裴檀看着那段线。
“它快散了。”
“所以?”
“所以我想收好。”
沈徽没有松手。
“收好,还是收走?”
裴檀终于抬眼。
这次她没有笑。
沈徽看了她片刻,松开手。
“收好可以。”
裴檀指尖一顿。
“收走不行。”
裴檀笑意慢慢回来了。
“沈女郎管得真细。”
“你东西乱。”
“只是东西乱?”
沈徽看她。
裴檀也看她。
侍女在旁边低头,恨不得自己也是杂物,能被归进匣里。
沈徽先移开眼。
“人也乱。”
裴檀低声笑了。
“那更要劳沈女郎费心。”
“我没说要费心。”
“可你已经在分了。”
沈徽低头看案上。
旧札一处。
名刺一处。
药包一处。
杂物一处。
裴檀一处。
不对。
最后这个不能算。
沈徽面无表情地把扣子推远。
“你站远些。”
裴檀很听话地退了半步。
过了一会儿,沈徽发现她只是从左边退到了右边。
离得甚至更近了。
沈徽:“……”
裴檀道:“这边光好。”
“你挡光。”
“那我再退?”
“退。”
裴檀退了一步。
又顺手把沈徽放错的名刺挪回名刺匣里。
动作自然得像她一直在帮忙。
沈徽看着她的手。
“谁让你动的?”
“它放错了。”
“你看得倒清楚。”
“我眼神好。”
“看不清正好。”
裴檀一顿,像是想起前几日那句。
她弯了弯眼。
“原来沈女郎一直盼我看不清。”
沈徽道:“你看清了也不说实话。”
裴檀的笑又轻了一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
沈徽忽然觉得这句话刺得有些重。
但收不回来。
话说出去,比旧箱还难盖。
她低头拿起那颗缺扣子,准备丢进杂物匣。
裴檀忽然道:“那是阿嫣衣上的。”
沈徽手一停。
裴檀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来。
她很快接上:“旧人的。”
沈徽看着她。
“阿嫣是谁?”
裴檀低头整理药包线。
“以后再说。”
“你每次都以后。”
“沈女郎每次都问得太快。”
“你答得太慢。”
裴檀笑了一下。
“那我以后快些。”
沈徽道:“这句我不信。”
裴檀看着她。
“哪句?”
“以后。”
裴檀安静了。
案上的缺扣子很小。
小得不该让屋里这样静。
沈徽把它放进旧物匣。
没有再问。
裴檀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沈徽看见裴檀袖口沾了点木屑。
她本来不该管。
木屑又不是她的。
袖子也不是她的。
可那点木屑正好沾在素净袖边,很碍眼。
沈徽伸手,替她拂了一下。
动作很快。
快得像是要赶在自己后悔之前做完。
裴檀怔住。
沈徽收回手。
“别把脏东西带到我案上。”
裴檀看着自己的袖口。
又看她。
“哦。”
她这声应得太轻。
不像平时会接话的裴檀。
沈徽更不自在。
“你哦什么。”
裴檀慢慢笑了。
“我在学安静。”
沈徽:“……”
她就不该多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沈家女眷的声音。
“阿徽,阿檀可在?”
侍女连忙应声。
沈家女眷进来,看见案上分好的匣子,又看见站在一处的两个人,脸上立刻露出很欣慰的笑。
沈徽一看就知道不好。
果然,沈家女眷道:“我就说,阿檀在这里,阿徽做事都耐心些。”
沈徽道:“夫人误会了。”
裴檀很乖地站在一旁。
“是沈女郎教得好。”
沈徽看她。
裴檀眼睛弯着。
很无辜。
也很会添乱。
沈家女眷越发满意。
“既如此,倒正好。阿檀初来江左,许多内院往来、见客回帖的规矩都要学。阿徽平日少出门,却最懂这些。午后起,你便教教她。”
沈徽:“……”
裴檀:“……”
这回两个人一起安静了。
侍女默默低下头。
沈徽道:“我不会教人。”
沈家女眷笑道:“你方才不就教得很好?”
沈徽看了一眼案上的匣子。
“我教的是箱子。”
裴檀想了想,很诚恳地道:“那我学箱子。”
沈徽转头看她。
裴檀补了一句:“安静些。”
沈徽冷冷道:“你学不会。”
裴檀笑了。
“那我学慢些。”
沈徽:“……”
沈家女眷笑得更深。
“你们这样,倒比小时候还亲近些。”
沈徽面无表情。
裴檀也笑得很乖。
只有案上的旧箱开着口。
里面没有宝物。
没有密信。
只有一堆被裴檀说成杂物、却谁也没真正扔掉的东西。
沈徽低头,把那颗缺了一半的扣子又往匣子深处推了推。
午后还要教规矩。
她忽然觉得,裴檀不是记性不好。
她是很会给人添麻烦。
而且添得一件比一件像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