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教裴檀规矩,只教了三条。
第一,旁人问话,不要答得太快。
第二,旁人夸你,不要谢得太快。
第三,人前不要叫阿徽。
说完这三条,沈徽把帖子压在案上,觉得自己已经很尽力。
她本来也不该教人。
尤其不该教裴檀。
裴檀这种人,学东西时看着乖,真学进去以后,往往最先用来对付教她的人。
果然,裴檀听完,安静片刻,问:“那人后呢?”
沈徽看她。
裴檀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上,眼睛也很认真。
认真得像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沈徽道:“没有人后。”
裴檀点头:“那我等没有人的时候再问。”
侍女低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徽冷冷看过去。
侍女立刻不抖了。
裴檀倒像没看见,仍旧笑得很轻。
沈徽忽然觉得,这三条规矩不够。
至少还该加一条。
裴檀不许现学现用。
案上的帖子是昨夜送来的。
来的是何夫人,王氏姻亲那边的人。帖子上写得客气,说是顺路问安。
沈徽不信。
沈家不在路边。
更何况,真要问安,问沈家便好,何必特意在帖子里提一句“听闻裴氏女郎客居府上”。
这话写得很轻。
轻得像不经意。
沈徽看得出,这种不经意,通常最费心思。
裴檀也看见了那一句。
她只笑了一下。
笑得比平时慢。
沈徽本来想问她笑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问了也没用。
裴檀若想答,一早就答了;若不想答,便能把一句话绕成三句客套,再让所有人觉得她答得很好。
沈徽把帖子推过去。
“今日少说话。”
裴檀道:“若她们问我?”
“能不答就不答。”
“若不能不答?”
“答短些。”
裴檀想了想:“若答短了,旁人觉得我失礼呢?”
沈徽看着她。
这人分明都会。
她只是想听沈徽再说一遍。
沈徽不想顺她的意。
可何夫人午后就到。
裴檀真若被问住,丢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脸。
沈徽冷着脸道:“问你住得习不习惯,你就说沈家待你周到。问你路上辛不辛苦,你就说多谢惦念。问旧物,你就说家中长辈已有安排。”
裴檀听得很认真。
认真到沈徽说完以后,她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像怕把哪一句漏在袖边。
沈徽看着她。
“记住了?”
裴檀抬眼,笑了一下。
“沈女郎教得这样细,我若还记不住,岂不是很不知好歹?”
沈徽道:“你知道就好。”
话说完,她又觉得不对。
这句接得太像默认自己教得细。
沈徽拿起茶盏。
茶还没凉。
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裴檀看见了。
她没有笑出声。
只是眼睛弯了一点。
这更烦。
午后,何夫人到了。
沈徽身子不好,按理不必出面,便坐在屏风后。
这是沈家女眷安排的。
沈徽觉得很好。
她可以不见客。
也可以听见裴檀怎么见客。
这不是偷听。
这是验课。
说出去很合礼。
屏风外有衣裙轻响,有茶盏落案的声音,还有沈家女眷温和的寒暄。隔着一层屏风,人的脸看不清,声音倒更清楚。
裴檀被带进来时,先向长辈行礼,再向何夫人问安。
她的声音很稳。
笑也很稳。
稳得沈徽听了片刻,忽然明白一件事。
裴檀在她屋里笑,和在这里笑,不一样。
在她面前,裴檀的笑会轻,会偏,会忽然接不住。
在这里,裴檀的笑像一盏被人擦得很亮的灯。
谁看了都觉得合适。
合适得一点也不像真的。
何夫人道:“这便是洛阳来的裴女郎?”
裴檀道:“正是。夫人安。”
沈徽在屏风后皱了皱眉。
答得还是快。
不过补得也快。
勉强算过。
何夫人笑道:“听闻裴女郎初到江左,诸事不便,如今住在沈家,可还习惯?”
这句话问得温和。
温和下面却有两层意思。
说习惯,像是裴檀已经安心住下;说不习惯,又像沈家待客不周。若答多了,更容易被人顺着问下去。
沈徽指尖轻轻点在茶盏边。
她在心里替裴檀把那句答案翻出来。
沈家待我周到。
别多说。
屏风外,裴檀果然笑道:“沈家待我周到,长辈也怜惜。”
沈徽的手指停了一下。
多了四个字。
长辈也怜惜。
这四个字加得很好。
既没有说自己习惯,也没有说自己不习惯,还顺手把沈家的体面托住了。
沈徽不想承认。
但裴檀确实学得快。
何夫人又道:“那便好。南渡路远,女郎一路想必辛苦。”
屋里静了一瞬。
很短。
短到沈家女眷大约只当何夫人问得体贴。
沈徽却听见裴檀袖口擦过案沿的声音。
她又在动手指。
沈徽看不见她的手,只能看见屏风上映着的一点影子。那影子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端正。
裴檀道:“多谢夫人惦念。”
很好。
沈徽垂眼。
这句没有多说。
可她还没来得及满意,裴檀便又补了一句:“人既到了江左,便是有福。”
沈徽眉心一压。
谁让她补这句?
这句话听起来很得体,也很可怜。旁人听了,或许会叹她懂事,叹她知足,叹她南渡不易。
可沈徽不喜欢。
她不喜欢裴檀把自己说得这样轻。
像一件漂到江左、被沈家好好收着的旧物。
何夫人果然叹道:“裴女郎真是懂事。”
沈家女眷也道:“阿檀性子好。”
屏风后,沈徽冷冷想。
性子好?
她看未必。
会把自己往低处放的人,未必是性子好。
也可能只是太会躲。
何夫人喝了口茶,话锋终于转到正处。
“听说裴郎主留下些旧物,也一并带到沈家来了?”
屋里那点温和的气氛轻轻一顿。
沈徽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来了。
裴檀没有立刻答。
这次她记住了。
沈徽本该觉得满意。
可那一瞬间的安静里,她忽然有些不耐烦。
因为她知道,裴檀不是不会答。
她是在算要把自己放到多低的位置,才不至于让沈家被人多看一眼。
果然,裴檀笑道:“旧物零碎,不值夫人挂心。”
沈徽闭了闭眼。
错。
这句答得不好。
何夫人笑意不变:“怎会不值?故人旧物,最见情分。只是如今世道不安,旧物旧信,放在谁家都要仔细些。”
话说得体面。
针也藏得体面。
沈家女眷一时没有接。
裴檀也没有。
屏风后,沈徽看着茶盏里浮着的一点茶叶。
那茶叶在水面打了个转,怎么也沉不下去。
很像裴檀。
明明已经被人放进了水里,还要装得自己是在赏景。
裴檀道:“夫人提醒得是。旧物之事,郎主已有安排,不敢叫沈家为难。”
沈徽忽然站了起来。
侍女一惊。
屏风外的人也听见了动静。
沈徽绕过屏风时,觉得自己起得太快。
快得不像坐久了。
于是她走得更慢些。
这就合理了。
何夫人见她出来,笑道:“沈女郎也在?倒是我多扰了。”
沈徽行了一礼。
“不扰。”
她声音淡,脸色也淡。若只看表面,像真是出来见客。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方才再多听一句,大概会把茶盏放得很响。
沈徽看了一眼裴檀。
裴檀也正看她。
那张总会笑的脸上,笑意停在半路,像没想到她会出来。
沈徽移开眼。
“何夫人说得是。旧物确实该理清。”
何夫人笑道:“沈女郎明白便好。”
沈徽道:“只是理清旧物,不等于急着撇清旧人。裴氏旧物在沈家一日,沈家便会照看一日。若旁人问起,也没什么说不明白。”
屋里安静下来。
这话不重。
甚至很合礼。
可它把何夫人方才那句“免得说不明白”原样挡了回去。
沈家女眷看了沈徽一眼,随即笑着接话:“正是。阿徽近日身子虽弱,理旧物倒细心,郎主也说让她帮着看。”
何夫人脸上的笑浅了些。
“沈家待故人,果然周到。”
沈徽道:“该当如此。”
她说完,又觉得这四个字太像沈家人该说的话。
她只是替沈家说。
不是替裴檀说。
当然不是。
裴檀站在一旁,低着眼,没有插话。
这倒难得。
她若此时开口道谢,沈徽反而更烦。
幸好她没有。
何夫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
临走前,她看了裴檀一眼,笑道:“裴女郎好福气。”
裴檀行礼:“夫人慢走。”
声音仍旧温和。
可沈徽离得近了,终于看见她指尖在袖边轻轻蜷了一下。
很轻。
像把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攥住了。
何夫人走后,屋里安静得很明显。
沈家女眷松了口气,看向沈徽,笑道:“你今日倒肯出来见客。”
沈徽道:“坐久了。”
沈家女眷看了一眼屏风到席间不过几步的距离。
“坐得确实久。”
沈徽:“……”
裴檀偏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沈徽看她。
裴檀立刻收住,十分乖顺。
沈家女眷越看越满意:“阿檀今日也答得好。看来阿徽教得不错。”
沈徽道:“她只学会了一半。”
裴檀问:“哪一半?”
沈徽本不想答。
可沈家女眷看着,裴檀也看着。
不答倒像心虚。
她冷冷道:“没叫阿徽。”
裴檀眼睛弯了一点。
“那另一半呢?”
“少笑。”
裴檀安静片刻。
“这个我尽力了。”
沈徽看着她。
她本来想说尽得不好。
可裴檀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不像玩笑。她脸上还有笑,只是笑意没有完全落到眼底。
沈徽忽然想起方才何夫人问南渡辛不辛苦时,她袖口那一点细响。
还有那句“人既到了江左,便是有福”。
很会说。
也很不好听。
沈徽把茶盏放回案上。
“尽得不好。”
裴檀看她。
沈徽补了一句:“笑得太假。”
屋里又静了一下。
沈家女眷大概觉得这话不太好听,正要打圆场,裴檀却先笑了。
这次笑得比方才真一些。
“那沈女郎再教?”
沈徽道:“看你明日表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明日。
她为什么说得这样顺?
裴檀也听见了。
她没有放过。
“所以明日还能来学?”
沈徽面不改色:“规矩还没教完。”
“那人后那条呢?”
沈徽差点把茶盏放重。
她忍住了。
“没有那条。”
裴檀点头,像很认真地记下了。
“那我先学人前。”
沈徽看她。
“你又想做什么?”
裴檀站在原处,笑意轻轻的。
“我在学规矩。”
“哪条规矩?”
裴檀道:“沈女郎说什么,就先应下。”
沈徽:“……”
她就知道。
这人学什么都不老实。
沈家女眷看着她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
“你们这样,倒真像从前亲近。”
沈徽正要说不是。
裴檀却先开口:“夫人误会了。”
沈徽看她。
裴檀笑着补道:“沈女郎今日只是怕我答错,坏了沈家规矩。”
这话很合适。
合适得把沈徽刚才出来挡话的所有不合适,都遮了过去。
沈徽应该满意。
可她一点也不满意。
她看着裴檀那张重新笑好的脸,忽然觉得那笑比方才何夫人的话还碍眼。
沈徽道:“你知道就好。”
裴檀慢慢看向她。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不像接话。
沈徽不想再听。
她转身回屏风后。
走到一半,裴檀忽然在身后道:“沈女郎。”
沈徽停住。
“今日为何出来?”
沈徽没有回头。
“坐久了。”
“屏风后坐着,也叫久?”
“茶凉了。”
“茶凉了也要出来?”
沈徽回头看她。
裴檀站在原处,眼睛弯着,像又恢复成那个惯会讨人喜欢的裴女郎。
可沈徽看见了。
她的指尖还压在袖边,没有松开。
沈徽静了一瞬,道:“你问题太多。”
裴檀笑了。
“那我只问一句。”
“也不许。”
裴檀像没听见。
“沈女郎今日看我看得这样勤,是怕我又去讨人喜欢?”
沈徽看着她。
这句话若在平时,她可以立刻刺回去。
比如说裴檀想多了。
比如说她只是怕旁人眼神不好。
比如说她笑得太吵,隔着屏风都烦。
可她今日说不出口那么快。
因为裴檀确实讨人喜欢。
也确实一直在讨人喜欢。
更麻烦的是,沈徽刚才竟然不太想让她继续讨下去。
这很荒唐。
荒唐得不能细想。
沈徽把这件事归到何夫人头上。
都怪何夫人问得太多。
她冷冷道:“我是怕旁人眼神不好。”
裴檀望着她,笑意一点点弯起来。
“那沈女郎眼神好?”
沈徽转身进了屏风后。
“至少看得出你烦。”
她坐回原处,重新端起那盏冷茶。
茶已经凉透了。
沈徽却没有叫人换。
外头裴檀又笑了一声。
这次声音不大。
也不算吵。
沈徽低头喝了一口。
很苦。
不知为何,倒比方才顺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