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在旧箱前摆了四只匣子。
旧札。
名刺。
药包。
杂物。
侍女看了半晌,小声道:“女郎,第四只是不是该写杂物?”
沈徽提笔,在纸签上写了两个字。
可疑。
侍女立刻不说话了。
裴檀进门时,正好看见那张纸签。
她停了一下,笑道:“沈女郎今日分得真细。”
沈徽没抬头:“给你留的。”
裴檀走近,拿起纸签看了看。
“我归这一匣?”
“看表现。”
裴檀借了沈徽的笔,在“可疑”旁边添了两个字。
待问。
沈徽终于抬眼。
裴檀把笔放回去:“这样好些。”
纸签变成了“可疑待问”。
更碍眼。
沈徽道:“你倒会替自己改罪名。”
“总比直接定罪好。”
“我还没定。”
“那我先谢过沈女郎留情。”
沈徽把纸签抽回来,压在第四只匣子上。
“谢早了。记账。”
裴檀这次停了一瞬。
沈徽低头分旧札,心情稍好。
很快又不好。
因为裴檀坐到了她对面,还顺手把名刺匣往自己那边拨了一寸。
沈徽道:“手。”
裴檀收回手:“我只是看它歪了。”
“匣子歪,不劳裴女郎操心。”
“那沈女郎袖口沾墨,也不劳我操心?”
沈徽动作一顿。
她低头,果然看见袖边有一道浅墨。
很浅。
浅到正常人不该看见。
裴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推过来。
“擦一下吧。”
沈徽没接。
“你随身带帕,是准备替谁擦?”
裴檀道:“路上习惯。”
又是路上。
沈徽不喜欢这两个字。
她拿起帕子,却没有擦袖口,直接放进第四只匣子里。
裴檀怔住。
沈徽道:“可疑。”
裴檀笑出声。
这次笑得真。
侍女险些也笑,忙低头去理旧札。
沈徽冷冷扫过去:“你也可疑。”
侍女立刻把头埋得更低。
裴檀还在笑。
沈徽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日屏风外的笑。
那时裴檀笑得周到,像一盏被擦亮的灯。
现在这一声,倒像不小心掉出来的。
沈徽移开目光,拿起一只药包。
药包背后有水痕,隐约露出一个“嫣”字。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字。
可这一次,药包里夹着一小片折起的药方纸。
沈徽刚要展开,裴檀的手按了上来。
没有碰她。
却按住了那张纸。
沈徽抬眼:“又旧了?又容易散?”
裴檀唇边还残着笑,眼底却收住了。
“这个别看。”
“理由。”
“字乱。”
“我认得。”
“认得也未必看得懂。”
沈徽把药包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裴檀没松手。
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层薄纸,近得过分。
沈徽看见裴檀指甲边有一道浅痕,像旧日裂过。
她忽然道:“你手怎么了?”
裴檀一顿。
纸角松了半分。
沈徽趁机抽走药方。
裴檀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她轻声道:“沈女郎学坏了。”
沈徽展开药方。
“跟你学的。”
纸上的墨被水晕开大半,只剩几味药名,末尾残着一句。
嫣夜热,玉钗换……
后面没了。
屋里一下安静。
沈徽盯着那四个字。
玉钗换。
裴檀收回手,指尖藏进袖中。
沈徽没有立刻问。
她发现裴檀脸色不太好。
不是病弱的白。
是终于被人翻到旧伤,却还没想好怎么把衣袖放下去的白。
这时,外头传来管事的声音。
“女郎,郎主吩咐,名刺旧札先取一回。”
沈徽把药方压在案上:“知道了。”
侍女忙去拢名刺。
偏偏窗缝被风吹开,案上几张旧纸翻动,其中一张名刺翻了面。
背后露出三行小字。
渡口。
玉钗。
勿言。
沈徽手停住。
裴檀的笑彻底没了。
她伸手去按那张名刺。
沈徽也伸手。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落下。
裴檀压住纸的一角,声音低下去:“这个不能交出去。”
沈徽看着那三个词。
“为什么?”
“阿徽。”
这一声出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沈徽教过她。
人前不要叫阿徽。
裴檀记得。
所以她此刻不是忘了规矩。
是不要规矩了。
沈徽道:“现在叫,也没用。”
裴檀看着她。
“别交出去。”
门外管事又催了一声:“女郎?”
沈徽把名刺从裴檀手下抽出来。
裴檀指尖空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话。
沈徽忽然觉得,比起裴檀骗人,她更不喜欢裴檀这样等着被人拿走。
她把那张名刺翻回正面,放进名刺匣,又取了另一张旧帖压在上头。
“告诉父亲,名刺还未分完。”
管事迟疑:“郎主说先取一回。”
沈徽道:“旧札先取。名刺留我这里。”
门外安静片刻,应声退下。
侍女抱着旧札出去。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
沈徽从匣底抽出那张名刺,夹进自己的书里。
裴檀看着她:“沈女郎不怕惹麻烦?”
“不怕。”
裴檀怔住。
沈徽合上书:“反正麻烦已经坐到我屋里许多日了。”
裴檀慢慢笑了。
这次笑得不好看。
眼角有一点红,却偏要把唇角弯起来。
沈徽皱眉:“别这样笑。”
裴檀问:“哪样?”
“像我欺负你。”
“没有。”
“那就收回去。”
裴檀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笑真的没了。
这比笑更糟。
沈徽把旁边的药碗推过去:“端着。”
裴檀不明所以,却还是接住。
沈徽把书压在药碗下。
碗底压住书封,也压住那张名刺。
裴檀低头看着。
“这是做什么?”
“让它老实些。”
“名刺?”
“你。”
裴檀抬眼。
沈徽从她手里接过药碗,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沈徽端起药喝了一口。
很苦。
她没有皱眉。
裴檀忽然低声道:“那支玉钗,不是送给郎君的。”
沈徽手指一紧。
裴檀继续道:“也不是丢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药汤轻轻晃动。
沈徽问:“那是换了什么?”
裴檀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笑。
“换了阿嫣的命。”
药碗落回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徽看着她,许久才道:“所以这张不能给任何人?”
裴檀点头。
沈徽问:“包括我?”
裴檀没有答。
沈徽起身,绕过案角,走到她面前。
裴檀没有退。
沈徽伸手,按住那卷书。
“裴檀。”
裴檀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沈徽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裴女郎。
也不是阿檀。
沈徽道:“你若不想给别人,就别自己一个人藏。”
裴檀看着她。
沈徽把书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放我这里。”
裴檀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轻轻点头。
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管事去而复返:“女郎,郎主请裴女郎过去一趟。外院有人递话,想问一问裴氏旧物里的玉钗旧事。”
裴檀站起身。
沈徽也站了起来。
裴檀道:“沈女郎不必……”
沈徽打断她:“闭嘴。”
裴檀怔住。
沈徽抱起那卷压着名刺的书,先一步挑开门帘。
“规矩第四条。”
裴檀问:“什么?”
沈徽没有回头。
“有人问你玉钗时,不许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