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恩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夜市,没有酒馆的喧闹,甚至连路人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猫。
街道两边的建筑清一色是浅色石材砌的,墙面上刻着太阳纹,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我站在铺子后面的小巷里,等着艾德里安。
诺伊贝拉在铺子里,兜帽拉得低低的,假装在看一本药剂典籍——实际上里面是话本,这是她养成的习惯,走到哪儿都要带一本。
以前黑猫形态的时候不方便,现在倒是得心应手了。
伊卡洛斯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他的死灵气息已经完全收敛了,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七阶骑士。
子时刚过,小巷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白色的外套,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艾德里安没有穿白天那身礼服,换了一件朴素的白色斗篷,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才拉下斗篷的帽子,露出那张温润的脸。
"你来了。"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王子殿下大半夜约我一个小药剂师到小巷子里,我敢不来吗?"我抱着胳膊,语气不太好,"说吧,什么事?"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脸上的雀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你的易容术不错,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薇薇安。"艾德里安的声音放轻了,"从王都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16岁就能通过高阶药剂师认证,能配出连宫廷药剂师都做不出来的美容药剂。还有你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艾德里安是光系圣骑士,年纪轻轻就达到了5阶实力。天赋自然不可小觑,他对黑暗气息天生敏感。
我平时压制着魔力,但偶尔还是会泄露一丝。
在王都的时候他可能只是怀疑,现在在圣恩城这种地方重逢,他大概已经确认了。
"所以你想怎样?"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举报我?领赏?"
"我为什么要举报你?"艾德里安苦笑了一下,"薇薇安,我们相处了有点时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谁知道呢。"我别过脸,"人心隔肚皮。"
艾德里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桂花糕。"他说,"王都老字号的,我来圣恩城的时候特意带的。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吃吗?"
我接过袋子,入手还是温的。
这小子竟然还用魔法道具保温?
……这家伙,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送桂花糕?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把桂花糕收起来,语气缓和了一点,"别绕弯子了。"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来圣恩城,不是自愿的。"他说,"是我师傅召我来的。"
"你师傅?"
"兰洛特·罗恩。"艾德里安说出一个名字,"圣光教廷光系首席魔法师,八阶。也是教廷里……除了教皇之外,实力最强的人。"
兰洛特·罗恩。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诺伊贝拉的记忆里,五百年前有一个很厉害的光系魔法师,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但具体的记不清了——毕竟五百年前的人,能活下来的都是老怪物。
"你师傅召你来干什么?"
"他说……要我参与一个'重要仪式'。"艾德里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不肯说具体是什么仪式,只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而且最近这段时间,我师傅很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很焦虑。"艾德里安说,"我师傅这个人,你可能不了解。他是个真正的学者,一辈子都在研究魔法和药剂,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的那种。但最近,他经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有时候还会叹气。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担心什么。"
我摸着下巴,思考着。
八阶光系首席魔法师,教廷的二号人物,会因为什么事焦虑到睡不着觉?
"还有一件事。"艾德里安补充道,"我师傅让我来圣恩城之后,把我安排在了大教堂的客房里,但不让我随便走动。尤其是大教堂的地下区域,他明令禁止我靠近。"
地下区域。
我想起了伊卡洛斯白天感知到的那股古老黑暗气息。
"你怀疑地下有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艾德里安摇头,"但我偷偷观察过,最近大教堂的守卫增加了三倍,而且都是奥古斯都大主教的人。奥古斯都是教皇的大徒弟,预备教皇,他的人突然增防大教堂地下,这很不正常。"
奥古斯都。
又是一个新名字。教皇的大徒弟,预备教皇。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查你师傅和那个仪式?"我看着艾德里安,"你为什么找我?你是王子,身边应该不缺人手吧?"
"因为我信不过教廷的人。"艾德里安直视我的眼睛,"在圣恩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只有你……薇薇安,你虽然身份神秘,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在王都的时候,你免费给穷人发药剂,你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孩子,你面对塞西莉亚的刁难也没有报复。你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教廷口中的'异端'。"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观察。"艾德里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下意识地别过脸。
这家伙,说话就说话,别用这种眼神看人行不行。
我现在虽然是女儿身,但灵魂是个纯爷们啊!被一个大帅哥用这种眼神盯着,我浑身都不自在。
"咳,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合作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帮我们查教廷内部的事,尤其是那个'仪式'和大教堂地下的情况。第二,我们的身份,你必须保密,对谁都不能说,包括你师傅。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教廷和我们之间选一边,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其实我已经在想了。我从小信仰光明,但最近在圣恩城看到的一些事,让我开始怀疑……教廷做的,真的都是对的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迷茫。
我没有接话。
有些问题,需要他自己去找答案。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伸出手,"合作愉快。"
艾德里安看着我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握住。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
"合作愉快。"
松开手之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来圣恩城之后收集的一些情报。"他说,"教廷的派系分布、几个关键人物的资料、还有大教堂的布局图。可能对你有用。"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一亮。
这家伙,准备得还挺充分。
看来他不是临时起意找我合作,而是早就计划好了。
"谢了。"我把本子收起来,"有消息我会联系你。怎么找你?"
"我住在大教堂的客房,每天下午会去内城的一家茶馆喝茶。"艾德里安说,"你如果有急事,可以在茶馆留个暗号——在桌上放一朵白色的鸢尾花,我看到就会去找你。"
白色鸢尾花。
我心里一动。鸢尾花……鸢尾戒。这是巧合吗?
"好。"我压下心里的疑惑,点了点头,"夜深了,你快回去吧,别被人发现了。"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重新拉上斗篷的帽子,转身往小巷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薇薇安。"
"嗯?"
"你……在圣恩城一定要小心。"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认真,"这里和王都不一样,水很深。"
"知道了。"我挥了挥手,"你也是。"
他笑了笑,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手里攥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袋子。
"人走了?"诺伊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铺子门口,兜帽下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我全都看到了"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从他说'因为是你所以我才观察'的时候。"诺伊贝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可以啊薇薇安,桃花都开到圣恩城来了。"
"……你能不能别八卦了。"我把桂花糕塞给她,"吃你的糕。"
"哎,这桂花糕不错啊,王都老字号的吧?"诺伊贝拉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他还挺有心的。"
我没理她,转身走进铺子,从怀里掏出艾德里安给的那个小本子,就着油灯仔细看。
本子上的情报很详细,教廷的派系、人物、大教堂的布局,甚至连几个关键人物的性格习惯都写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埃德蒙·莱斯特。
教廷审判所审判长,八阶传奇圣徒,教皇的孙子,原教廷继承人。三年前闭关,至今未出。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诺伊贝拉走到我身边,看到这个名字,也沉默了。
"埃德蒙……"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还活着。"
"而且成了审判长。"我说,"五百年前他一剑刺穿你的心脏,现在他成了教廷的最高审判官。你说,这算不算是黑色幽默?"
诺伊贝拉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桂花糕,指节微微发白。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太多。"我说,"来都来了,该见的总会见到。五百年前的账,迟早要算。"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把情绪压了下去。
"对了。"她忽然说,"艾德里安说他师傅叫兰洛特·罗恩?"
"嗯,怎么了?"
"这个名字……"诺伊贝拉皱起眉,"我好像有点印象。五百年前,我研究死灵瘟疫解药的时候,好像和一个光系魔法师合作过。他的名字……好像就叫兰洛特。"
我一愣。
五百年前,和诺伊贝拉一起研究死灵瘟疫解药的光系魔法师?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这事情就有意思了。
"明天我去一趟药剂师工会。"我说,"查一查这个兰洛特·罗恩的资料。如果他真的和五百年前的事有关,那他可能是我们在教廷里唯一能争取的人。"
诺伊贝拉点了点头。
窗外,圣恩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