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特没谱茶馆。
茶馆不大，装修很雅致，进门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
里面的客人不多，大多是穿着体面的贵族和神官，安安静静地喝茶聊天。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红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朵白色鸢尾花，放在桌上。
这是我早上在城外采的，圣恩城周围的野地里长了不少。
放好花之后，我就开始喝茶，一边喝一边等。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但我没什么心情品茶，注意力全放在门口。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个白色身影走了进来。
艾德里安。
他今天没穿礼服，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便袍，金色的头发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看起来少了几分王子的贵气，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进门之后，目光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我桌上的白色鸢尾花上，然后嘴角微微上扬，朝我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没多久。"我给他倒了杯茶，"喝吗？"
"谢谢。"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我，"你找我，是有消息了？"
"嗯。"我压低声音，"关于你师傅召你来圣恩城的那个'仪式'，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艾德里安的表情没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神降仪式的事用魔法传音的方式告诉了他。
从光明和黑暗两大阵营的博弈，到神降仪式的原理，到他是光明阵营选定的降临容器，再到教皇已经被黑暗灵魂主导、仪式被逆转成了召唤暗影魔王泽洛贝特。
我说完之后，艾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两个神官在低声讨论经文。
他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表情从震惊到凝重，再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师傅召我来，不是为了让我参与什么仪式，而是要把我当成祭品？"
"可以这么说。但不是你师傅召你来的。而是教皇。"我点头，"你是光明阵营选择容器，只是现在可能用不到你了。"
"埃德蒙……"艾德里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审判长埃德蒙？他也是容器？"
"对。他三年前'闭关'，其实是被暗影魔剑完全侵蚀，成了泽洛贝特的分身容器。"
艾德里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在教廷长大，埃德蒙是审判所的审判长，是所有年轻圣骑士的偶像。
他小时候还远远见过埃德蒙一次，那个金发金眼、一身圣洁铠甲的男人，曾是他憧憬的对象。
现在你告诉他，那个人已经被魔神控制了？
"我师傅……"艾德里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师傅他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我说，"而且他一直在想办法让你逃。但他没权力违抗教皇的命令，所以只能干着急。"
艾德里安闭上了眼睛。
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解，担忧，害怕，不甘。
各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涌。
一个从小信仰光明、以成为圣骑士为荣的人，突然被告知自己信仰的教廷已经被黑暗渗透，自己敬爱的师傅无力保护自己，而自己即将被当成祭品——这种冲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我没有催他，静静地喝茶，给他时间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
"薇薇安。"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是黑暗魔女，对吗？"艾德里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王都第一次见你，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的黑暗气息。那时候我以为是错觉，但后来接触越多，越确定。你不是普通的药剂师，你甚至认识药剂师公会长老都不认识的魔药。"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是黑暗魔女。"
反正都要摊牌了，不如痛快一点。
"但我没有害过人。"我补充道，"我在王都开药剂铺，给穷人免费发药，我做的所有事，你都看在眼里。我是不是坏人，你自己判断。"
艾德里安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了。"艾德里安说，"我的体质就是光系亲和，天生对黑暗气息的感知比一般人敏锐得多。你身上的黑暗气息很浓，但很干净，没有杀戮和邪恶的味道。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明明是黑暗系，却比很多光系的人都要善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温柔。
"后来我天天往你店里跑，不只是为了买药剂。我就是想多看看你，看看这个'不一样的黑暗魔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被他说得脸有点热，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魔女，还天天给我送桂花糕？"
"嗯。"他点头，理直气壮，"魔女怎么了？魔女就不能吃桂花糕了？"
"……你这逻辑，我竟无法反驳。"
"而且，"艾德里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薇薇安，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光明还是黑暗，我都……"
"打住打住。"我赶紧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月圆之夜还有四天，你打算怎么办？跟我们走，还是留下来当祭品？"
艾德里安被我打断，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然后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我不走。"
"什么？"我一愣，"你不走？你疯了？留下来被清理？"
"我不是要留下来等着被清理。"艾德里安摇头，"我是说，我不逃。"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和你们一起，阻止这个仪式。"
我愣住了。
"你确定？"我皱眉，"这可是和教廷作对，和你从小到大的信仰作对。而且很危险，泽洛贝特一旦降临，我们可能都活不成。"
"我确定。"艾德里安的眼神很坚定，"我从小信仰光明，但我信仰的是'光明'本身，不是教廷这个组织。如果教廷已经被黑暗侵蚀，如果教皇已经成了怪物，那我就有责任把它纠正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一个女孩子都不怕，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谁是女孩子了。"我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然后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想清楚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得很清楚。"艾德里安说，"从王都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像一束光——明明身处黑暗，却比谁都明亮。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我被他说得心里五味杂陈。
这家伙，说话就说话，别这么煽情行不行。
我前世写小说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这种深情男二的台词，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有点招架不住呢？
"行吧。"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异样，"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跟我们干。但有一点说好了，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逞强，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把自己当成救世主。"
"是，队长。"艾德里安笑着敬了个礼，样子有些调皮。
我被他逗笑了。
"还有，"我忽然想起什么，"你现在住大教堂，目标太大。从今天开始，你搬到我铺子那边去住。就说你出来历练，在外面租了房子。"
"好。"艾德里安点头，"我回去收拾一下，晚上就搬过去。"
"嗯。"
我们又聊了一些细节，比如怎么和兰洛特联络、怎么应对教廷的监控、需要准备哪些药剂和装备。
聊完之后，艾德里安先离开了茶馆。
我坐在原位，又喝了一杯茶，才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看圣恩城灰白的天空，心里默默想：
艾德里安，希望你今天的选择，将来不会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