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丽莎把钢笔搁在桌上，终于抬起头来。
她整个人陷在那把宽大的办公椅里，脚悬在离地十公分的位置，看起来像个偷坐大人椅子的小学生。但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稚气——灰蓝色的瞳孔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盯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份有待评估的威胁报告。
“雷电芽衣上报了你的异常。”她语气不紧不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说你体内没有崩坏能，却打出了超过A级上限的物理攻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们的评估体系有漏洞。”沈飞飞说。
德丽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点到为止的笑，是真的被他逗乐了，眼角挤出两道细纹。“有意思。一般新人这时候会慌，会辩解，会装傻——你知道上次有个女生在体测里藏了实力被发现，当场编了三千字的家庭悲剧，哭得我差点信了。”她把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倒好，上来直接指出我们的问题。”
“因为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沈飞飞直视着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就是平平地看着，“只要不妨碍我变强就行。”
“变强。”德丽莎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下，像在品一个很久没吃过的味道。她站起身，椅子无声地滑到身后。她走到窗边，窗帘自动向两侧滑开，窗外是月球基地的全息投影，巨大而沉默地悬浮在半空中，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虚拟的星光，把她半张脸映成银白色。“这个世界正在崩坏。律者一个接一个苏醒，每次苏醒都意味着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消失。而你——”她转过身，背光的轮廓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一个连崩坏能都没有的普通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凭我能一拳打碎你们的认知。”他说。
德丽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全息投影的月球缓缓自转着，环形山的阴影在她脸上爬过一道又一道。她忽然把手背到身后，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那双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明天开始，你进特训组。由芽衣亲自指导。另外——”她偏头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是期待还是警告的东西，“琪亚娜和布洛妮娅也编入同一个小组。四个人，三个月。能打到S级评估，我就承认你的价值。”
“用不了三个月。”沈飞飞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插在兜里，步伐不紧不慢，“一个月就够了。”
手刚搭上门把，德丽莎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语气忽然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水池：“别太自信。奥托主教已经注意到你了。他这个人——”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最喜欢收集异常的样本。你这种类型，他大概从没见过。”
沈飞飞没回头。他拉开门，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的影子拖得很长。“那他最好排队。”他说完，反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和楼上那种让人眼睛发酸的白色日光灯不同，地下三层用的都是老式灯管，光照在墙面上是橙黄色的，把墙壁上密布的管线和阀门照出交错的阴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湿气息。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
前方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黑发垂到腰际，训练服外面披了件深色的外套，雷刀收在鞘中斜挂在腰间，刀柄上缠着的防滑带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雷电芽衣靠在墙边，双臂交叉，右肩抵着墙壁，不知道等了多久。走廊尽头的通风口吹过来一阵风，她额前的碎发动了一下，人没动。
“你为什么要硬接我的雷光斩？”她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轻微的回声，像一颗石子滚进空井。
“为了验证一件事。”沈飞飞停下脚步，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什么事？”
“这个世界有没有上限。”他往前走了一步，灯光把他的影子从三步拉到两步，“现在知道了——有，但可以打破。”
芽衣盯着他。那双眼睛在暗光里格外亮，像两块被火烧过的玻璃。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敌意，不是戒备，更像是看着一枚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棋子，不知道该把它挪到哪里。“你很危险。不仅对你自己，对所有人都是。”
“所以你要拦我？”
“不。”她摇了摇头，站直了身体。她的身高在女生里算高的，但站在沈飞飞面前还是要微微仰头，这个仰角让她看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凌厉。“我会看着你走多远。如果有一天你失控——”她的右手搭上刀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秒，“我会亲手斩断你。”
沈飞飞笑了一下。不是挑衅的笑，是真的觉得这话说得挺有意思。“那你最好再练练刀。”他说，语气很轻，“我怕你追不上。”
芽衣没再说话。她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压得很轻，深色外套的下摆在昏暗的灯光里晃了两下就融进了暗处。
第二天一早，特训开始。
地点是第七训练场，圣芙蕾雅学园不对外开放的高阶设施。沈飞飞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环境——地板铺的是双层合金，踩上去没有回音，说明底下还有缓冲层。墙壁嵌满了崩坏能抑制板，灰蓝色的板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回路，嗡鸣声很低，但一直在响，像关了一只蜜蜂在墙里面。
这个场地原本是用来关押那些力量失控边缘的A级女武神做恢复训练的，德丽莎在报告上写的理由是“特殊器材测试”，没提沈飞飞的名字。他知道这是保护，也知道这种保护有期限。
芽衣已经站在场地中央。雷刀出了鞘，刀身上跳跃着细碎的蓝色电弧，每一道都在空气里炸出微小的噼啪声。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紧身训练服，袖口收到腕骨以上两指的位置，裤脚扎进短靴里，整个人看起来比考核那天更干练，也更没有余裕——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认真，让空气都绷紧了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