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妮娅的运输机降落在雪原上时,沈飞飞正站在一堆崩坏兽的残骸中间。他的拳套已经过载冒烟,抑制模块的指示灯从橙色跳成了急促闪烁的红色,像一颗快要爆掉的心脏。周围散落着七颗精英核心和一堆碎裂的崩坏结晶,在雪地里发出幽蓝的微光,远远看去像一片诡异的灯海。
“你的虚数波动指数超标百分之三百四十。”布洛妮娅跳下机舱,机械臂在身后展开,平板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几乎铺满了整个界面,“世界蛇的探测卫星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最迟十五分钟后就会有侦察单位到场。”
“那就走。”沈飞飞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气流。体内的律者核心融合还在继续——那股外来的能量已经从他的胸腔蔓延到了四肢,像一团滚烫的水银在血管里流动。但身体外观没有任何异变,皮肤依旧是正常的颜色,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每一个细胞里翻搅。
布洛妮娅快步走到雪丘后面,弯腰检查琪亚娜的状态。“昏迷,生命体征平稳。颈部有轻微软组织挫伤——你下手的分寸控制得很好。”她把琪亚娜抱起来,动作出人意料的轻,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下次别打晕她。她醒过来会恨你。”
“恨比死好。”沈飞飞拉上机舱门,整个人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闭上眼睛。
运输机拔地而起,朝着圣芙蕾雅学园的方向低空飞行。机舱里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布洛妮娅敲击平板的细微声响。琪亚娜躺在后座的安全带上,呼吸均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通讯器忽然响了。芽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白袍队接到奥托的指令,要求封锁北区并扣押所有参战人员。德丽莎已经在拖了,但挡不了太久。你们落地后直接去医疗区的深层隔离舱,那边我已经清空了。”
“清空医疗区需要学园长权限。”布洛妮娅手指出现在半空中,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你把德丽莎的权限卡偷过来了?”
“借。”芽衣顿了一下,“不是偷。”
通讯那端切断了。布洛妮娅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没有发表评论,只是默默地把运输机的航线往下降了几十米,避开了天命巡逻雷达的扫描范围。
医疗区的通道空无一人,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金属墙面上,映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沈飞飞自己走下运输机的——布洛妮娅要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他的脚步有些不稳,身体内部灼烧般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但他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穿过走廊,躺进了隔离舱的金属床面上。
舱内低温的雾气漫上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冰冷的薄纱里。布洛妮娅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声音冷静而急促:“启动一级封锁协议。切断外部通讯,屏蔽所有远程指令——包括天命总部的优先信道。”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确定。你的体内同时存在两个能量源——系统赋予的属性和律者核心的崩坏能,它们在互相排斥的同时又在互相融合。理论上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但你偏偏就是发生了。”
“说点我不知道的。”沈飞飞闭着眼,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那我告诉你一个你不知道的。”布洛妮娅调出一段加密日志,投影在舱内的全息屏幕上,“在你和律者幼体交战的同一时间,天命欧洲总部的深空观测站记录到一道指向极东区域的高能信号。信号的调制频率和第一律者的固有波长完全一致。”
“奥托。”沈飞飞说。
“他在看你。”布洛妮娅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安,“而且他显然已经等不及要被动了。”
话音未落,隔离舱顶部的警报忽然尖啸起来。
不是布洛妮娅设的封锁警报,而是另一种更原始、更古老的信号——像是什么东西从很遥远的地方穿透了舱壁的屏蔽层,直接刺进了沈飞飞的意识深处。
眼前的一切骤然变了。
他不再躺在隔离舱里。
他站在一片灰白的空间中,脚下是镜面一样的地面,倒映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穿着那身被雷刀割得不成样子的训练服。但那个倒影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像两团凝固的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是善意的笑,而是看穿一切之后居高临下的讥讽。周围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寂静,像暴风雨来临前一秒的死寂。
“第九次了。”那个倒影开口。声音和沈飞飞自己的一模一样,但带着一层金属般的回响,像有人在铁桶里说话。
沈飞飞没有动。“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猩红眼瞳缓步走近,每走一步,镜面地面上就泛起一圈黑色的波纹,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我是你放弃的东西。是你每一次轮回里,为了活下去而丢掉的那部分自己。野心、愤怒、毁灭欲——所有你不敢承认的东西,都在我这里。”
他站定在沈飞飞面前。两人的面孔贴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看看这些轮回,看看你失败过多少次......”
地面的镜像忽然碎裂开来,无数碎片被某种力量扯到了半空中,每一片都映着一幕画面:琪亚娜倒在血泊里,芽衣的雷刀折断在她自己胸口,布洛妮娅的机械臂散落成一地零件,还有更多的人——他见过和没见过的人,在世界被崩坏吞噬的火焰中化成飞灰。
“每一次轮回,你都选人性。”猩红眼瞳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结果呢?她们死的死,疯的疯。你拼了命守的东西,最后都被崩坏能一点点蚀成了渣。想知道第八次轮回的结局吗?”
一面更大的碎片飘到他面前。画面上,他自己的背影站在一片废墟中央,拳头上滴着血——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而在他身后,三座墓碑并排而立,上面的名字他一个字都不忍心看。
“接受我。”猩红眼瞳伸出手,按在沈飞飞胸口,“吞噬系统的底层权限,掌控终焉之力。这样你就能真正保护她们——不是用人性,而是用力量。”
沉默持续了很久。沈飞飞低头看着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来自镜中自己的手,和自己的手一模一样,每一道掌纹都完全重合。
然后他笑了。不是被诱惑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而是想通了什么之后释然的轻笑。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眼神没有一丝动摇,“我确实护不住所有人。前八次没护住,这一次也未必能护住。”
猩红眼瞳的笑意更深了。
“正因为护不住,”沈飞飞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寂静里,“才更要守住最后那点东西。如果连人性都丢了,她们就算活着,也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他一把扣住猩红眼瞳的手腕——不是攻击,而是死死攥住,像攥住一个自己不想放手的东西。“我不需要你给的答案。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把她们一个个活着带回来。”
话音落下,灰白空间剧烈地震颤起来。镜面地面炸开无数裂痕,碎片在空中旋转化为数据流,那些映着死亡画面的碎片一片接一片地碎裂消散。猩红眼瞳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身形开始崩塌,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成灰烬飘散。
猩红眼瞳彻底消散前,留下一句话,像是诅咒,又像是预言:“别松手。”
空间碎裂。
沈飞飞睁开眼。
隔离舱的白色天花板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舱内的警报还在响,但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尖锐刺耳了。布洛妮娅站在控制台前,平板上显示的血红色进度条——侵蚀协议进度,正停在百分之八十七的位置,无法再前进哪怕一格。他体内的虚数波动曲线正在快速回落,从失控的边缘硬生生退回了可控范围,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慢慢趴伏下来。
“能量波动平息了。”布洛妮娅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松了一口气,“你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
“跟自己做了一笔交易。”沈飞飞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完好,五指灵活,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但他知道,体内有一股新的能量正在脉动——那是被他压下来的侵蚀之力,潜伏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安静地蛰伏着。
他没有选择拔除它。要拔除就必须让布洛妮娅做深层能量剥离,但他不想拔。留着它,就像留着一张奥托亲手送来的底牌。总有一天能用上。
舱门外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穿透隔离舱的隔音层直直扎进来。
“你混蛋......!”
琪亚娜醒了。
而且正在往这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