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没有窗户。
这是沈飞飞第三天里反复确认过的一件事。四面都是混凝土墙,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永不间断的低频嗡鸣,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布洛妮娅终端机上跳动的一串绿色数字,一秒一秒地往前翻。他靠在墙边,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混凝土,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
体内的能量波动经过几天的沉淀已经彻底平稳下来,肌肉在静默中修复着雪原上留下的每一处暗伤。
琪亚娜蜷在旁边一张旧行军床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布洛妮娅从装备室顺来的保温毯,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
布洛妮娅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
她把实验室里残存的旧式终端机重新接线,接入自己带来的平板,屏幕分割成七八个窗口同时运行着不同的解析程序。机械臂的接口处亮着幽蓝的光,在布满灰尘的昏暗空间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她的表情始终如一地平静,但敲击屏幕的手指越来越快,偶尔会在某个数据包被破解的瞬间停顿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进入下一层。
芽衣站在实验室门口,雷刀竖在墙边,她没有碰它。她的站姿看起来随意,重心却始终微微偏前,耳朵捕捉着门外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通风管里的风声、结构金属热胀冷缩的咔嚓声、以及德丽莎偶尔传来的加密通讯提示音。她知道白袍队还在上面搜查,奥托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凌晨两点左右,布洛妮娅忽然停下了手指。
“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足够清晰。芽衣转过头看向她,琪亚娜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不要抢我的布丁”,然后把毯子拽过头顶继续睡,没被叫醒。沈飞飞睁开眼。
布洛妮娅将一面全息投影投在实验室斑驳的墙上。画面被分割成两部分——左边是一段被多次加密又多次破解的系统底层代码片段,右边是一份逆熵时期的旧式文档,上面的日期显示为曼哈顿事件前三个月。两份文件的加密逻辑高度一致。
“你的系统底层代码里混杂了两种加密协议。”布洛妮娅将其中一段代码放大,用红色标记圈出了几个数据块,“第一层是天命标准格式,看起来很普通,像是随便从哪个废弃数据库里扒出来的框架。但剥掉这层壳之后,底下的代码结构完全不一样——这是逆熵初代技术的遗产协议。”
“世界蛇的密钥呢?”芽衣问。
布洛妮娅点开另一段标记为蓝色的数据流。“在这里。世界蛇的加密序列是后来嵌入的,时间戳显示它被写入系统的时间点是——你穿越后的第零点三秒。”她看向沈飞飞,“也就是说,在你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世界蛇就已经在你体内激活了这个程序。”
实验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老旧的生命维持设备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继续。”沈飞飞说。他的声音没什么波动,像在听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技术报告。
布洛妮娅将全息投影的画面切换到一组日志残片。文件破损很严重,大部分内容已经无法还原,但剩下的片段足以拼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轮廓。
“这份日志的主人是世界蛇的一名高级研究员,代号‘观星者’。他在曼哈顿崩坏事件之后被转入了一个代号为‘轮回’的地下项目。”布洛妮娅一边说一边快速筛选着可读的段落,“项目的内容是:通过某种技术手段,将一名实验体的意识反复投放到不同的世界线分支中,测试其在极限环境下的选择倾向和成长上限。”
投影上跳出一段被还原的日志原文:
“第七次轮回结束。宿主选择吞噬第三适格者获取进阶能量,最终失控暴走,被终焉之力反噬。宿主死亡时间与历史坐标偏差值缩小至零点三秒。”
“第八次轮回结束。宿主在第三节点选择背叛同伴以换取进化密钥,进阶为终焉使徒后于四十七分十二秒后失去自我意识,启动灭绝协议。强制终止。”
布洛妮娅的指尖停在最后一段还原出来的文字上,沉默了那么一瞬才继续念出来:“第九次轮回启动。已嵌入进化抑制协议与侵蚀种子。观测目标:验证‘拒绝力量诱惑’是否可能导致更高的进化上限。”
全息投影的光在沈飞飞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些日志残片上慢慢扫过,像在读一份跟自己有关的验尸报告。
芽衣的雷刀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瞬间紊乱的崩坏能波动。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刀柄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这个系统,”沈飞飞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总结一份需求文档,“本质上是一个筛选程序。前八次轮回里,每一个‘我’都在关键节点选择了吞噬、背叛、利用同伴来换取力量,然后无一例外全部失控。世界蛇不甘心,又做了第九次——也就是我。这一次他们换了个思路,想看看如果我不走吞噬路线,能不能到达他们想要的那个终点。”
布洛妮娅关掉了全息投影。实验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终端机屏幕的冷光在她镜片上反射出两个白色的小方块。“结论上来说,你目前的战力评估为S-,律者核心融合率已经稳定在安全阈值以内。在世界蛇的评估体系里,你是第一个通过‘人性测试’的样本。但这意味着另一件事——”
“意味着他们会加倍关注我。”沈飞飞接过话头,“一个拒绝力量诱惑的宿主,比一个照单全收的宿主更稀有。奥托不会放手,世界蛇也不会。”
芽衣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像刀锋擦过磨刀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飞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手掌,皮肤完好,五指灵活,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但布洛妮娅的日志里,这双手在八次轮回里沾满了同伴的血。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不怎么办。”他说,“他们想测试我能走多远,那就让他们看着。但我走的路,不需要他们来定终点。”
芽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走到沈飞飞面前。
“起来。”她说。
沈飞飞抬起头看她。
“训练。”芽衣从墙边拿起雷刀,右手握上刀柄,刀锋出鞘时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你已经躺了足够久。从现在开始到S级考核,你的每一分钟都由我负责。”
琪亚娜被刀锋出鞘的声音惊醒了,从行军床上弹坐起来,头发翘得像是刚跟静电打过一架,脸上还印着毯子的纹路:“怎么了怎么了?白袍队来了吗?”她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睡意,但已经挣扎着要下床了。
“没有。”布洛妮娅头也不抬。盯着平板屏幕上的轮回记录,和沈飞飞当前的实时体征数据进行第无数次对比运算,“芽衣要揍沈飞飞。”
“那我也去!”琪亚娜光着脚跳下床,差点被自己的毯子绊倒。
凌晨三点,废弃的地下实验室里亮起了崩坏能的电弧光。
芽衣没有用雷之律者之力,沈飞飞也没有用震荡拳——打在人身上的力道最多只是疼。两个人的拳和刀在狭窄的空间里穿梭,芽衣的刀背砸在他的前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侧身卸力,左手借着她收刀的间隙反击直刺,被她的刀鞘格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形成了回音。纯粹靠身体反应和技巧在博弈,没有任何能量的加成,但速度和精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在训练场第一天被她一刀劈倒在地的水平。
琪亚娜在场边当裁判,虽然她分不清谁占上风,但每一拳每一刀都看得眼睛发亮,布洛妮娅在一旁重新打开全息投影,将两人的交手数据与第八次轮回的记录进行对比分析。
芽衣的刀很快,快到她劈出的刀光还没有消散,下一刀已经跟上。她的步法不是一种花哨的东西,而是经过成百上千次实战打磨出来的简洁直白,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落点上。沈飞飞在跟她的节奏,不是被动地跟——从他第一次被芽衣的刀背劈倒在地算起,到现在已经能从她的连斩中找到反击的缝隙,这个进步速度让布洛妮娅频繁地去刷新数据对比。
在一次拳刀交错的瞬间,雷刀擦着沈飞飞的指节划过去。芽衣忽然收了刀,退后一步,胸口微微起伏。她的呼吸有些不稳,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某种被她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情绪。
“如果有一天,守护她们的代价是毁灭你自己,你选哪一个。”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锋上滚下来的。
琪亚娜在场边安静下来,布洛妮娅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她知道芽衣问的不只是沈飞飞——她也是在问自己。
沈飞飞收回拳头,站直了身体。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在芽衣看来应该有的停顿。他的答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这个问题。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我两个都要。”
芽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是沈飞飞第一次见到她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冷嘲的笑,而是某种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点的笑,很短,一闪而过,但千真万确。
“嘴硬。”然后她转过身,把雷刀收回鞘中,刀鞘合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继续。”
两人重新摆开架势。琪亚娜在场边挥着拳头喊加油,布洛妮娅的全息投影上,沈飞飞的动作数据和第八次轮回的死亡记录并排显示着,两条曲线的走向截然不同——一条通向失控,已经走到了尽头;另一条还在向前画,笔触均匀而稳定,尽头还远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