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S级晋升考核的通知下来那天，圣芙蕾雅学园刮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风。琪亚娜抱着一摞训练服从洗衣房往回跑，差点被风卷进喷泉池里，芽衣正在训练室擦刀，布洛妮娅的终端上同时弹出了三条加密通告——内容都一样，但用了三种不同的加密协议，分别来自天命部、极东支部和德丽莎的私人信道。三条通告指向同一个地点：炉心三号。
那地方在极东支部以北八十公里，一座被除役的崩坏反应堆，逆熵时代建的，编号“炉心三号”。
那里曾经是逆熵的能源设施，在一次律者袭击后被永久封存，崩坏能浓度常年维持在危险阈值以上，普通的B级女武神在里面待不到十分钟就会出现侵蚀症状。
德丽莎把考核通知书拍在桌上时，表情比平时更冷。“炉心三号在三天前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数据分析显示反应堆核心区域的崩坏能正在自发聚合，已经形成了拟似律者级别的能量实体。你的考核内容很简单——进去，把它击败，活着出来。”
“就这么简单？”沈飞飞拿起通知书扫了一眼。
“别急着高兴。”德丽莎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炉心三号的崩坏能浓度是常规战场的六倍，你的崩坏能抗性是零。虽然你的物理输出不受影响，但高浓度崩坏能本身就会侵蚀人体细胞。布洛妮娅给你做的拳套能抑制虚数波动溢出，但挡不住外界崩坏能对你的直接辐射。换句话说，你在里面的每一分钟，都是在跟时间赛跑。”
沈飞飞把通知书折好塞进口袋。“那就跑快一点。”
考核当天，琪亚娜、芽衣和布洛妮娅全部到场。德丽莎以“观察员”身份坐镇指挥室，实则是为了防止奥托的人在考核过程中做手脚。但她能防住白袍队，防不住卫星。
炉心三号的外观像一座被遗弃的巨型陵墓，混凝土外壳遍布裂纹，崩坏能侵蚀留下的紫色纹路像血管一样攀附在墙壁上。入口处的辐射读数已经超过安全阈值，布洛妮娅给沈飞飞加装了一层临时防护涂层后就不得不退到安全距离以外，她的平板屏幕上实时跳动着沈飞飞的生命体征和周围环境的崩坏能浓度数据。
“反应堆核心在负六层。从地面到核心区域需要穿过三道密封门，每道门后的崩坏能浓度都会大幅递增。”布洛妮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另外，我检测到核心区域的能量波动模式跟常规拟似律者不太一样——它的崩坏能曲线呈现出明显的阶梯式递增，每七分钟一个周期，峰值不断叠加。”
“也就是说它在进化。”芽衣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止是进化。”布洛妮娅顿了一下，“它像是在等什么。”
沈飞飞穿过第一道密封门时，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了。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空气本身像被注入了某种看不见的杂质，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喉咙里留下轻微的灼烧感。崩坏能浓度已经高到足以让普通人的细胞膜开始溶解。
他继续往下走。
第二道密封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反应堆大厅，天花板高得像大教堂，被崩坏能侵蚀的金属结构发出幽暗的紫色荧光。拟似律者就悬浮在大厅中央的半空中。它的体型比一个月前在雪原上遭遇的律者幼体大了整整一圈，外形模糊不定，像一团不断翻滚的黑雾，只有胸腔位置悬浮着一颗暗红色的核心，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没有对话，没有前奏。沈飞飞在看到它的瞬间就动了。
震荡拳正面轰出。冲击波穿透黑雾的瞬间，拟似律者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黑雾剧烈翻涌却没有散去——它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实体不是那团雾，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的核心在移动！”布洛妮娅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核心不是固定在胸腔里的，它在黑雾内部高速位移！”
沈飞飞收拳后撤，目光死死锁住那团翻涌的黑雾。核心的移动轨迹毫无规律，时而出现在左上角，时而滑到右下角，像是在随机传送。他的震荡拳需要精准命中核心才能造成有效伤害，打偏了就等于浪费体力。
然后是那股压力。
第三道密封门在他进入后就自动锁死了，反应堆大厅里的崩坏能浓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布洛妮娅给他加的临时防护涂层已经开始变色，从透明转成淡黄，又在淡黄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他能感觉到崩坏能正在渗透进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皮肤。
不是疼，是一种更深层的不适——细胞在被侵蚀，能量在被消耗，体内的系统反复弹出警告。他看了一眼面板，崩坏能辐射指数已经达到了危险阈值，他的身体在被动承受着崩坏能的侵蚀，但没有明显的异变，肤色正常，体温稳定。只是力量在流失。
拟似律者趁机发动了反击。黑雾中忽然伸出七八根触手般的能量束，从不同角度同时抽向沈飞飞。他闪开了五根，格挡了两根，最后一根擦着他的肋骨划过，防护涂层被撕开一道口子，崩坏能直接侵入。他闷哼一声，踉跄了半步，体内的系统界面跳出一行红色警告：崩坏能侵蚀加速，建议立即撤离。
“它的崩坏能曲线还在上升！”布洛妮娅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急切，“当前峰值已经超过标准拟似律者百分之四十，而且还在继续叠加——它不是在跟你战斗，它是在吸收你的能量完成最终进化！你必须速战速决！”
沈飞飞重新站稳。他抬头看向那团黑雾中若隐若现的核心，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指挥室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摘下了拳套。
“你在干什么！”布洛妮娅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这是她第一次失态。
拳套落地，抑制模块断开连接的瞬间，沈飞飞体内被压制了一个月的虚数波动全部释放出来。那股被他在雪原上硬吞下去的律者核心能量，那股在隔离舱里从侵蚀协议手中夺回来的力量，那股在废弃实验室阴暗的灯光下被芽衣一刀一刀逼出来的潜能，全在这一刻炸开了。
没有变身，没有异形，没有失去理智。他只是握紧了双拳，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炮弹般冲进黑雾。
第一拳，打穿了核心的一侧。拟似律者发出尖啸，黑雾剧烈收缩，核心位移速度骤然加快，从一点五秒一次跳跃缩短到了半秒一次。但沈飞飞已经不再用眼睛追踪它——他闭眼，凭布洛妮娅报出的崩坏能波动峰值方位来判断位置，凭肌肉记忆和这一个月来芽衣用雷刀刻进他身体里的反应速度来锁定落点。
第二拳，追上了核心位移的轨迹。拟似律者的尖啸达到了顶峰，整个反应堆大厅都在震颤，天花板上被侵蚀的金属碎片簌簌往下掉。崩坏能浓度飙升至安全阈值的十二倍，临时防护涂层已经完全碎裂消散，崩坏能正在从四面八方侵入他的身体。
第三拳，核心碎裂。
不是整个炸开，而是像一颗被击碎的宝石，裂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漏出来。黑雾开始消散，拟似律者的实体在失去核心支撑后迅速崩塌，化成一缕缕灰色的烟被换气系统吸走。
然后整座建筑震动了。不是拟似律者死后残余的能量余波，而是某种被人为触发的东西——反应堆大厅的墙壁忽然亮起了四个同时运转的能量泵，崩坏能浓度在已经超标的基数上再次飙升，像有人在外面推了一把加速器。
布洛妮娅的声音穿透电流杂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检测到外部能量注入！不是反应堆本身的泄漏——是有人从卫星轨道向炉心三号发射了定向崩坏能加注波！崩坏能浓度正在几何级增长！”
指挥室里，德丽莎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她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个在崩坏能风暴中心矗立的坐标点，手指在通讯键上悬停了半秒，然后切入了加密信道。
“芽衣。”她的声音变得铁一般冷硬，“有人在做‘压力测试’。我不管主教议会批没批准——你们三个，把他活着带回来。”
通讯器那头没有回话。只有三道女武神进入战备状态时特有的能量锁定声，一声接一声，斩钉截铁。
琪亚娜第一个冲破了密封门的锁定装置。什么考核规则、什么军令纪律，对她来说都跟不上拳头快。她的身影在崩坏能风暴的紫光中拉成一道金色的光芒，直直奔向沈飞飞。布洛妮娅紧随其后，机械臂在奔跑中变形为防御模式，撑起一面覆盖三人的临时防护罩。芽衣殿后，雷刀出鞘的瞬间电弧劈开了周围浓稠的崩坏能雾霭，在紫色中开辟出一道短暂的空白。
四人在反应堆大厅中央汇合。沈飞飞站在拟似律者消散后留下的灰烬圈中，赤手空拳，呼吸粗重但眼神清醒。崩坏能侵蚀的痕迹正在他体表蔓延——不是异变，而是高强度辐射后细胞应激反应的痕迹——但他站着，稳稳地站着。
“考核还没结束。”他说。
“去他妈的考核。”琪亚娜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又凶又哑，“我们回家。”
芽衣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另一侧，雷刀横在身前，将涌来的崩坏能雾霭一分为二。布洛妮娅快速扫描了他的生命体征，发现侵蚀程度虽然严重但全部停留在可修复范围内，体内能量网络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压力下完成了更高层次的运转循环。
“S级晋升考核的全部指标，在拟似律者核心碎裂的那一刻就已经达标了。”布洛妮娅说着，头也不抬地将数据同步到德丽莎的终端，“现在正在发生的是正式考核之外的、未经授权的干涉行为。”
“奥托。”芽衣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雷刀上的电弧暴长了三寸。
同一时刻，远在欧洲总部的一间不见天日的深空监测室里，奥托将实时画面定格在四人在崩坏能风暴中并肩而立的画面上。他托着腮端详了很久，杯中的红酒没被动过一口。良久，他用手指在平板上缓缓写下了一行字，字迹优雅而从容——
“样本第九号，考核通过。新增不可控变量：情感的羁绊。备注：当三名A级以上女武神同时选择违抗军令以保护同一个目标时，该目标已不再是单纯的实验体。第九次轮回的分岔点，或许就在于此。建议下一步进行更高规格的‘压力测试’，以验证羁绊变量在极端条件下的稳定性。”
他放下平板，转头看向窗外无声旋转的星图。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越来越有意思了，沈飞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