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芯片的破解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
布洛妮娅把自己关在临时营地的数据帐篷里,平板连接着三台从长空市废墟中回收的服务器主机,机械臂同时操控四处接口,屏幕上的数据流快得连琪亚娜凑过来看了两眼就喊头晕。
芽衣负责外围警戒,每隔一小时巡逻一次营周边,确认无名离开后没有后续追踪单位。
沈飞飞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进行日常训练,一拳一拳地轰击着布洛妮娅临时组装的合金靶墙,把每一块靶板都打成了扭曲的废铁。
只有琪亚娜最闲。她蹲在数据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每隔十分钟就探头进去问一句“还没好?”。布洛妮娅每次都头也不抬地回一句“请勿打扰”,语气一次比一次冷,到第二十次的时候直接让机械臂把帐篷门帘拉上了。
第二天深夜,帐篷门帘终于重新掀开。
沈飞飞正坐在营火旁用能量棒蘸着花生酱对付晚餐,琪亚娜窝在折叠椅里打着盹,芽衣靠在营火另一侧的长条箱上,雷刀横在膝头,目光在火光中跳跃。
布洛妮娅走出来时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她镜片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难以捉摸。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全息投影投射在营火上方的夜空里。
数据包的主文件名赫然写着:布洛妮娅·扎伊切克——适格者候补档案。
营火噼啪响了一声。琪亚娜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芽衣站起身走近了几步。沈飞飞放下的能量棒,看着投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和医学影像,没有说话。
布洛妮娅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稳、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读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技术文档。
“世界蛇在曼哈顿崩坏事件后启动了一个代号为‘摇篮’的地下项目,专门筛选具有高崩坏能适应性的幼年个体作为未来的律者适格者候补。筛选范围覆盖所有已知崩坏灾区,包括西伯利亚、长空市和曼哈顿本地。”
她滑过几页实验记录,上面记录着数十个编号样本的体能数据、崩坏能适应性和心理评估结果。
“被筛选出的个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入世界蛇的训练设施,接受为期数年的观察与定向培养。如果适应性达到律者阈值,就会被正式编入执行部队;未达标的则会被清除记忆后送回原籍。”
投影停在一张脑部CT扫描图像上。扫描日期是十年前,患者姓名栏写着布洛妮娅的名字,年龄栏填着“七岁”,备注栏里则是一行冰冷的标注:海马体区域存在人工干预痕迹,疑似记忆封存。
“我是这批候补之一。”布洛妮娅说,语气仍然毫无波澜,“在被逆熵拦截并收养之前,我在世界蛇位于西伯利亚的实验设施中度过了至少一年。这段记忆被完全封存,我本人直到破解这份档案前没有任何相关印象。”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平板上划过一个不起眼的署名,声音忽然降了半度,“但档案不是世界蛇的人写的。”
投影放大到文档的最后一页。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可可利亚。
营火炸出一颗火星,在夜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琪亚娜张着嘴说不出话,芽衣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沈飞飞看着那行署名,眼神没有变化但嚼花生酱的频率明显放慢了。
可可利亚——逆熵革新派的领袖,布洛妮娅的法定收养者,也是整个逆熵内部最激进、最不择手段的主战派。
她们都知道这个名字。
布洛妮娅从不主动提起她,就像一个人不会主动去碰还没愈合的伤口。
“可可利亚是逆熵的人。”芽衣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也是把我送进世界蛇的人。”布洛妮娅关闭了全息投影,营地重新被营火昏暗摇曳的光影吞没。她的机械臂在身后微微收缩,接口处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一个人在紧张时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但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不知道还能拿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件事。
“这份档案揭示了逆熵内部长期存在一个代号‘博士’的双面线人。此人与世界蛇有超过十年的合作关系,以技术情报换取逆向数据,同时将逆熵旗下的孤儿送入世界蛇的适格者筛选程序。可可利亚只是执行层面的一环,‘博士’的真实身份至今未解密。”她停了片刻,镜片反射着空空荡荡的营火,“而我是这个流程中被送出去的几十个孩子之一。”
沉默蔓延了也许十秒,也许更久。琪亚娜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布洛妮娅旁边,想伸手又不知道该碰她哪里合适,那只手在机械臂冰凉的金属表面悬了半秒,最后笨拙地拍了拍布洛妮娅的肩膀。布洛妮娅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看平板上那个还在闪烁的解密进度条。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的警报忽然响了一声——不是入侵警报,而是布洛妮娅预先布设在废墟边缘的感应器捕捉到了一个低速接近的单独目标。芽衣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沈飞飞也站起来将拳套戴上。但布洛妮娅只是扫了一眼屏幕,说:“是她。没有携带武器,生命体征显示为放松状态。”
营地北侧,那片倒塌的立交桥残骸投下的阴影里,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废墟后面缓缓走出来。灰绿色的制式战斗服,肩章上的衔尾蛇标志,左臂缠到手腕的绷带——无名。
她没有走进营地,而是停在营火光线刚好照不到的距离,将一封没有加密、没有任何伪装、用最普通纸质信封手写的信放在了一块坍塌的路缘石上。信角压了半块碎砖,不会被风吹跑。
然后她抬起眼,隔着营火远远地看向布洛妮娅。那双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淀了多年终于找到托付的对象时才会有的安静。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深处。
芽衣确认她已离开后,沈飞飞走到路缘石前,弯腰捡起了那封信。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又或者只是太急。他看完后将信递给布洛妮娅。布洛妮娅接过去,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时手指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信的开头写着:布洛妮娅,你手臂上那道疤,是在西伯利亚替我挡下能量泄漏时留下的。
“信中说她手里有你被世界蛇训练和被可可利亚送走之前完整的经历。”沈飞飞看着布洛妮娅的侧脸,“她愿意全部交出来,条件是——我独自赴约。”
“不行。”琪亚娜第一个出声,“万一她设了陷阱——”
“她不是敌人。”布洛妮娅打断了她。这是布洛妮娅第一次用这种语气打断琪亚娜,不冷,但也不留任何讨论余地。她将那封信叠好,动作轻得像在折一片花瓣,“她是我在世界蛇期间的实验体编号相邻者。当时被关在同一个隔离区。档案里称为‘第七适格者’,真名已注销。她的左臂至今仍缠着绷带,那是因为当年隔离区突发崩坏能泄漏,她在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徒手关闭了过载的能量阀门——保住了包括我在内的十二个实验体,代价是左臂神经被虚数能量永久侵蚀。”
布洛妮娅抬起头看向沈飞飞,镜片后面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数据也不是分析的、纯粹属于个人的请求,“她的信上说她有另一批被藏起来的实验记录——关于可可利亚和‘博士’的交换记录。仅凭我们目前手里这份档案,动不了逆熵的人。”
沈飞飞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去。”
琪亚娜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嘴巴张开,芽衣的手却已经按在了她肩上。芽衣没有加力量,只是稳稳地按在那里,像一根锚固定住了一艘快要被浪掀翻的小船。“他是队长。他有分寸。”芽衣的声音很稳,但握着刀柄的那只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长空市废弃地铁站,凌晨两点。通风口灌下来的风裹着铁锈和霉烂的潮气。
沈飞飞独自走下通往站台的石阶,每一步都踩在积满尘土的瓷砖上。
他看到了无名——她站在废弃检票口的残骸旁边,手里夹着一份被防静电袋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档案,看到他后没有寒暄没有绕圈子,只是将档案推过他这半张被时光磨花了的不锈钢桌面。
“这份档案的交换条件只有一个——保护布洛妮娅。她不应该再被卷进那个人的棋局。你也看到了,可可利亚送她进去,博士拿她当样本,世界蛇抹掉她的记忆重新编号。逆熵、世界蛇、甚至连你们天命里都可能有人在盯着她。”无名的语气平静了太久,仍旧忽然沉下去,像一块石头终于砸进了水面。
沈飞飞低头看着那份档案,又抬起眼直直看着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你是她的谁。”
无名抬起右手,一圈一圈解开左臂的绷带。绷带落在地上,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极淡的烧伤疤痕,疤痕的形状是一团被高温永久烙印在皮肤上的能量纹路——与布洛妮娅机械臂接口处那道从未消除的曲线完全吻合。当年泄漏事故中,两个人同时按住了过载阀门的同一边。一个留下了神经侵蚀,一个留下了这道疤。
“我只是一个欠她一条命的人。”
无名重新将绷带缠好,转身朝地铁站深处的黑暗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站台边缘时她停下片刻,没有回头。
“九号。你和她能在虚数之树下面站那么久还没死……也许这个世界还能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