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留下的档案里夹着一张额外的坐标卡。
布洛妮娅在解密时发现它被嵌入了一段看似无关的废弃物流数据中,用的是旧ME社的内部编号系统。坐标指向长空市地下深处,一座被官方记录标注为“已封存”的旧ME社实验室。芽衣看到那个坐标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雷电龙马。”
那是她父亲。前ME社社长,在第三次崩坏后被判为战争责任者,至今被关押在天命总部的深层监狱里。
这座实验室是他在入狱前最后工作过的地方。档案附带了一行标注——无名手写的字迹很潦草,但字字清晰:“实验室主控终端里存有雷电龙马的个人加密日记。提取密码已随本坐标一并提供。这不是交换条件的一部分。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芽衣看完那行字后把坐标卡握在手里,握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站在训练场中央宣布特训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拇指在坐标卡的边缘来回摩擦,把那层防静电涂层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飞飞看见了。
“我去。”芽衣说,语气像是在申请例行巡逻。
“我跟你去。”沈飞飞说。沈飞飞已经开始检查拳套的能量储备
“不需要。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不影响任务编组。”他把拳套腕扣按紧,“布洛妮娅和琪亚娜留在营地继续破解剩余数据,我和你深入地下。理由是——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的向导,而你是唯一在ME社大厦里上过小学的人。有意见可以跟德丽莎投诉。”
芽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拒绝。
两人从长空市旧城区的ME社大厦废墟进入地下。
电梯井早已坍塌,他们沿着维修通道的铁梯一层一层往下爬。应急电源早已耗尽,只有芽衣雷刀上跳跃的微弱电弧提供照明,把两人拉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混凝土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金属锈味和某种更淡的、几乎已经散尽的消毒水气味。
芽衣的脚步在黑暗中很稳,但她每经过一个楼层铭牌就会停顿不到一秒——那些数字她太熟了。七岁那年她跟着父亲来过这里,被安排坐在十二层的会议室里写作业,等着父亲下班后带她去吃楼下的拉面。会议室的门牌她是认得的,此刻已经被塌方的混凝土埋在了无法触及的深处。
地下第十八层。实验室的主入口。
密封门早已失效,沈飞飞徒手将门缝里的扭曲金属框架扯到足够通过的宽度,两人从缝隙中挤了进去。主控室不大,墙壁上挂着一排早已失去电力的监测屏幕,实验台被防尘布盖着,布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芽衣走到主控终端前,终端机的外壳已经被崩坏能腐蚀得变色,她试着按了几次启动,发现里面的备用电源早已耗尽。
布洛妮娅通过远程通讯指导她从主控终端侧面的独立密钥槽中取出了一块密封完好的数据核心,接入便携式读取器。
屏幕亮起来。雷电龙马的加密日记逐条展开。
芽衣从头开始看。最初的几篇很日常——新实验室的设备调试进度,对ME社第四代崩坏能转化引擎的改良构想,一条提醒周末记得带女儿去看牙医的备忘录。
芽衣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时间线推进到第三次崩坏前夕,日记的措辞开始变化。雷电龙马发现ME社内部某些高层正在与一个他无法查明的组织进行秘密技术交易。他使用了“蛇”这个代号来指代对方,显然在当时还不知道世界蛇这个名字,但异常交易的规模和频次已经让他确信这不是普通的工业间谍行为。更令他惊恐的是——可可利亚不仅直接参与了交易,还将一批逆熵内部受训的孤儿名单提供给了同一个组织,其中包括一个他所认识的仅七岁的女孩。
他决定将资料交给天命。
不是因为他信任天命,而是因为在整个崩坏世界中,只有天命的势力足以与世界蛇抗衡。但他同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把女儿送进圣芙蕾雅学园。
日记里写道:“我已经没有能力保护她了。如果世界蛇发现我正在收集他们的证据,第一个被拿来威胁我的对象就是芽衣。把她送进天命的腹地,让德丽莎亲自看管,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至少在那里,她不是人质,她是一个学生——真正意义上的学生。”
芽衣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沈飞飞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催促。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像触碰到了一道她一直以为是被迫撕裂的伤疤,却发现那其实是一道——太过笨拙、太过沉重、却分明是用尽全力割下的保护。
她以为父亲是在崩坏爆发后才把她送进天命的,在匆忙和恐惧中将她像一件甩不掉的包袱一样丢给了圣芙蕾雅。但真相不是这样。他提前计划了一切。他从一开始就决定用自己的消失来换取她的安全,而代价是——她恨了他整整数年。
便携式读取器的屏幕闪了一下。布洛妮娅的声音忽然在通讯信道里急促响起来:“芽衣的崩坏能波长正在剧烈波动!峰值已经突破A级上限,还在持续攀升——这不是外部崩坏能侵蚀,是她自己的核心——”
通讯中断。
雷光在密闭的地下实验室里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芽衣平时训练时那种被精准控制的雷之律者之力,而是被情绪直接引爆的、未经任何压制的全功率雷暴。
电弧从她体内喷薄而出,劈裂了防尘布,劈碎了墙上残余的监测屏幕,劈得整个实验室的金属框架都在剧烈震颤。她的眼睛正在变色——不是律者化后的异色瞳孔,而是虹膜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沈飞飞没有后退。
高温电弧抽在他身上。哪怕是S级体质的防御,在雷之律者全盛姿态面前依旧不够看。崩坏能灼烧的刺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见过这个场景——不是在这一世。是前世,是上辈子,是在他连名字都还没被世界蛇标上编号的时候——他当然见过。此刻他朝那片失控的雷光中心走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裂开后还在跳电弧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在缩短和她之间的距离。
芽衣在雷暴中心看着他走近,嘴唇在动但声音被雷声吞没了。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
电弧燎过他脸颊,留下一道灼痕。他没有躲。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和第一次训练时完全一样的动作,和被她用刀背劈倒在地时她反手拉他起来的同一种力道。
“你说过,如果我失控,你会亲手斩断我。”沈飞飞的声音被雷声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现在改一改——如果你失控,我把你拽回来。”
雷光猛地炸到最强,然后停了。
不是被压制,是被她收回去了。雷光暗淡下去,她跪在破碎的地板上,雷刀滚落在两步之外,浑身发着抖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只是用力抓着他的手,抓到他指节发疼。
她看着父亲日记熄灭的屏幕,又看着面前这个不后退的队长,然后站起来松开手,弯腰捡起雷刀收入鞘中。动作一丝不苟,和每一次训练结束时一样。
“雷电芽衣,雷之律者之力稳定率百分之百。申请归队。”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在为他背书。她从雷暴中心走出来,带着她新生的律者之力,用不可置疑的事实告诉所有监控这段数据的观察者——包括奥托、包括世界蛇、包括逆熵:她从失控边缘回来了。
而他会不惜一切把她拽回来的事实,本身就是天命档案里任何一张S级标签都写不下的担保。
布洛妮娅在通讯恢复后第一时间调出了能量监测记录,看完后沉默了数秒才开口:“芽衣的崩坏能曲线已完全恢复至安全阈值以内。峰值后的恢复速度打破天命所有律者适格者的历史记录。”
沈飞飞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把那台溅了电弧还奇迹般没烧坏的读取器捡起来,递给芽衣。芽衣接过读取器,将父亲日记的最后一页数据妥善封存并同步加密至第四小队共享档案,文件名是“雷电龙马日记·全篇”,备注栏里她只写了四个字:父亲,收到。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你脸上那道灼痕,回去记得处理。”
“你先管好你自己。”沈飞飞转身朝出口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维修通道,外面已是深夜。月光从破损的天花板漏下来,照在积满灰尘的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回到营地时,琪亚娜抱着两条急救绷带冲上来,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会出事”。
布洛妮娅坐在终端前把能量监测记录归档,状若无意地顺手将芽衣新生的律者稳定数据同步至德丽莎的加密信道——标题用的是“战术备份”,不是“医疗报告”。
这份数据将在十二小时后成为德丽莎在主教议会上挡住奥托施压的最新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