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次脉动来的那天，圣芙蕾雅在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黏黏糊糊的春雨。樱花瓣被打落了一地，粉白色泡在积水里，踩上去无声无息。沈飞飞站在训练场的窗边，看着雨幕发呆。右手的绷带已经拆了，指骨长好了，但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发酸。布洛妮娅说这是正常现象，骨头愈合后神经末梢需要时间适应。他没问要多久。
布洛妮娅推门进来的时候，雨刚好停了。她的平板屏幕上亮着红色的波形图，峰值比过去任何一次都高，高出了三倍。
“脉动强度异常。污染物溢出了。”她把画面放大，太平洋上空出现了一个灰白色的旋涡，从卫星图上看，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虚数体正在成形。不是崩坏兽，不是律者，是纯能量体。它在吸收大气中的崩坏能，如果不管它，它会自己长成新的崩坏潮汐源。”
沈飞飞看着那个正在睁开的眼睛。“多久？”
“十二小时。届时它会下沉到海平面，开始主动吸收。”
琪亚娜从门口探进头来，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又要打架？”
“嗯。”
“对手是谁？”
“一头还没出生的怪物。”布洛妮娅把预计体型投在屏幕上，“如果让它长到十二小时，体型会比拟似律者大十倍。届时它的外壁会硬化到连舰炮都打不穿。必须在它成形前击碎核心。”
芽衣从走廊深处走来，雷刀挂在腰间，刀鞘上还沾着雨滴。她什么都没问，站在门口看着沈飞飞，等他的决定。
铃从后面走上来，身后跟着零。两人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外套——铃穿的是芽衣那件旧的，零穿的是铃新买的。零的手上还缠着绷带，但她已经能用那只手正常拿东西了，昨天她用它折了一只千纸鹤，翅膀是对称的。
“十二小时。”铃说，“从这里到太平洋上空，运输舰要飞三小时。我们只有九小时。”
“够了。”沈飞飞戴上拳套。新的，布洛妮娅连夜赶出来的第五代，比上一代轻了百分之十五，抑制模块换成了手动调节的旋钮，不需要靠过载来释放功率。
运输舰在雨后初晴的天空中升空。舷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琪亚娜坐在窗边，下巴搁在舷窗的边框上，安静得出奇。
“想什么？”沈飞飞坐在她旁边。
“想上次打虚数体的时候，我的手断了，你的手也断了。这次争取不断。”
沈飞飞看着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骨头不酸了，但阴天的感觉还在。
“争取。”
太平洋上空，那个旋涡比卫星图上看到的更大。云层被它搅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平流层。旋涡的中心是一团灰白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孵化中的蛋。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有纹路，像叶脉，又像血管，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布洛妮娅的扫描仪刚对准它，屏幕就花了。
“能量场太强了，干扰太大。我只能给你们提供一个信息——核心在正中心，直径不超过两米。打碎它，它就散了。”
沈飞飞站在舱门口，看着那团灰白色的光。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指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嚓声。右手不酸了。可能是要打架了，肾上腺素冲掉了那种隐隐的不适。
“我一个人去。”
琪亚娜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子。“你再说一遍。”
“它的核心直径只有两米，人多了施展不开。”
“你放屁。”琪亚娜的语气不是在骂人，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每次都说施展不开。上次在西伯利亚你也说施展不开，结果你手断了。”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是意外！”
芽衣按住琪亚娜的肩膀，没说话，看着沈飞飞。她的眼神和训练场上教他步法时一模一样——不是反对，是确认。确认他有没有在撒谎，确认他有没有在逞强。
沈飞飞迎着她的目光。“我需要一个人先进去找到核心的位置。找到以后你们再进来。不是一个人打，是一个人找。”
芽衣看了几秒，松开了琪亚娜的肩膀。
“三分钟。找不到就退出来，换人。”
“两分钟。”
运输舰悬停在漩涡边缘，舱门打开，风灌进来，把琪亚娜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沈飞飞跨出舱门，脚踩在虚空里，身体被吸进了那团灰白色的光。
里面是另一种世界。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压在胸腔上的重感。那团光从外面看是灰白色的，从里面看是透明的，像被包在一块巨大的琥珀里。他能看到自己的手，能看到拳套上的划痕，能看到腕部卡槽里露出的千纸鹤翅膀。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他往前游——不是走路，是游，脚下没有着力点，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里。阻力很大，每迈一步都要用平时两倍的力气。
核心在正中心。
它比他想象的小，直径不到两米，像一颗放大了无数倍的崩坏结晶，表面布满了脉动的蓝色纹路。那些纹路每闪一次，整个空间就震一下，震得他胸腔发闷。
沈飞飞攥紧右拳。布洛妮娅说打碎核心就行，没说怎么打碎。他一拳砸上去。核心震了一下，表面裂了一道缝，蓝色纹路闪得更快了。然后裂缝合拢了，像从来没裂过一样。
再生。和深海怪物、和医师一样，甚至更快。
他又砸了一拳。裂缝比上次大了一点，但合拢的速度也更快了。核心在适应他的攻击——每打一次，它就学会怎么更快地修复自己。
“两分钟到了。”通讯器里传来芽衣的声音。
“再给我一分钟。”
“没有一分钟了。”布洛妮娅的声音切进来，“核心的能量输出突然增加了百分之三百。它在主动吸收你拳头的冲击力来加速自己的成长。你打它越狠，它长得越快。停止攻击，马上撤离！”
沈飞飞看着那颗脉动的核心。他把拳头收回来。
空间突然亮了。
不是核心在发光，是有人在外面往里面灌能量——金色的、熟悉的、带着布丁甜味的那种。琪亚娜。
她站在漩涡的边缘，双手撑开空之律者的金色粒子，把整团灰白色的光从外面撑开了一个口子。光从那个口子涌出去，空间的压力骤然减小。
“你愣着干什么！打啊！”琪亚娜的声音从缝隙里挤进来，被能量场扭曲得变了调，但骂人的语气一点没变。
沈飞飞没有犹豫。右拳蓄力，一百五十二点力量全部灌注在拳面上，一拳砸在核心上。裂缝炸开了，不是一条，是一张网，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把整个核心罩在一张碎裂的网里。
他没有收手。第二拳砸在同一个位置，拳头陷进了核心内部，蓝色纹路在他指缝间碎裂，像捏碎了一块薄冰。第三拳。核心碎了。不是裂开，是炸开，蓝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在他脸上划了几道口子。
灰白色的光在核心碎裂的瞬间开始消散。漩涡的漏斗从底部开始崩塌，云层失去支撑，像一块被抽走了骨架的幕布，一层一层地往下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运输舰从漩涡边缘冲过来，舱门开着，琪亚娜趴在门口伸手。沈飞飞抓住她的手腕，被拽了上去。他摔在舱内地板上，仰面朝天，喘着粗气。右手的拳套裂了——不是报废，是裂了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的手指。手指还在，指骨没碎，但肿了。
“你说手不会再断的。”琪亚娜蹲在他旁边，脸上还挂着被能量场烤出来的汗珠子。
“没断。”
“肿了！”
“肿了不算断。”
琪亚娜伸手在他肿起来的手指上戳了一下。沈飞飞嘶了一声，她满意了。
“下次再一个人冲，我戳你十下。”
沈飞飞躺在地板上，看着舱顶的灯管。灯管在轻微地晃动，光跟着晃，忽明忽暗。他把裂开的拳套拆下来，腕部卡槽里塞着的千纸鹤被挤歪了，翅膀从缝隙里探出头来，歪歪扭扭的。
铃站在舱门口，看着窗外正在散去的云层。零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只蓝色千纸鹤。
“他打碎了。”零说。
“嗯。”
“他手肿了。”
“嗯。”
零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下面，上次打沙袋碎的骨头已经长好了，但她的手指不如以前灵活了。布洛妮娅说需要做康复训练，每天活动关节，不然会僵硬。她做了三天，第四天忘了，第五天也没想起来。
“姐姐。”
“嗯。”
“我的手能好吗？”
铃把零的右手拿起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节。骨头很硬，但关节有点涩，像没上油的铰链。
“能。每天活动就行。”
零自己活动了一下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再一根一根地伸直。比昨天顺了一点，不多，但确实顺了。
“我明天会记得。”她说。
铃没说话，把零的手放下来，继续看窗外。
运输舰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涌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沈飞飞的影子最长，躺在地板上像个被打散的积木人。琪亚娜蹲在他旁边，影子缩成一团。芽衣的影子靠在舱壁上，笔直笔直的。布洛妮娅的影子在驾驶舱门口，机械臂的影子比人还大。铃的影子在窗边，零的影子贴着她的，像一个不完整的圆。
“回去以后。”沈飞飞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谁写报告？”
没人回答。
“都不写？”
琪亚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打的，你写。”
“你开的枪。”
“你打的虚数体。”
“你开的枪。”沈飞飞闭上眼睛，“报告一人一段。芽衣写战斗过程，布洛妮娅写数据分析，琪亚娜写结果。”
“你呢？”
“我写标题。”
琪亚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写标题确实也算写了。她坐回座位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大口。运输舰在海面上空飞行，阳光把舷窗晒得发烫。
沈飞飞躺在地板上没起来。地板的温度比座位低，贴着后背很舒服。他闭着眼，耳边是引擎的低沉轰鸣、琪亚娜吃布丁的吸溜声、芽衣擦刀的细微金属声、布洛妮娅敲键盘的噼里啪啦声。还有铃和零的呼吸声，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慢慢地，两个节奏靠到了一起。
他睁开眼，看着舱顶的灯管。灯管不晃了。
口袋里的千纸鹤歪着翅膀，被挤在卡槽里，动弹不得。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口袋按了按它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