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圣芙蕾雅的停机坪上亮着几盏老式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把低垂的云层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德丽莎站在舷梯下面,手里端着咖啡,修女帽戴得歪歪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舱门打开,看着沈飞飞走出来,看着他右手缠了新绷带,看着他脸上的几道血痂。
“手又断了?”
“没断。肿了。”
德丽莎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确定他说的不是谎话,才把那口不知道憋了多久的气吐出来。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报告明天交。”
“今天写。”
“明天。今天睡觉。”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沈飞飞站在停机坪上,没有立刻回宿舍。他把拳套摘下来,卡槽里的千纸鹤被挤得更歪了,翅膀从缝隙里探出来,像一只被门夹住的蝴蝶。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手心里。纸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折痕变浅了,有几处快要裂开。
他看了几秒,又把它塞回卡槽。这次放得小心了一点,翅膀没有露在外面。
凌晨两点,后山。
沈飞飞坐在那棵樱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布丁,没吃。月亮很圆,云层很薄,月光把草地照成银白色。风不大,偶尔吹过来一阵,把樱花瓣送到他肩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布丁,不是千纸鹤,是那片从虚数之树树干裂缝里捡回来的叶子。枯黄了,卷曲了,但脉络还是绿的。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把卷起的边缘慢慢压平。
有人从山坡下走上来。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琪亚娜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盒布丁。芽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五杯茶,走得很慢,怕洒了。布洛妮娅抱着平板,机械臂上挂着一袋东西,看起来像零食。零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只蓝色的千纸鹤,绷带拆了,手指活动起来还不太利索。
琪亚娜在他左边坐下来,把布丁塞给他。
“吃。晚上买不到草莓的,只有原味。”
“原味也行。”
芽衣把托盘放在草地上,一杯一杯地分茶。分到最后一杯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零。零没伸手,她就把茶杯放在了零旁边的草地上。
“凉的。等会儿喝。”
“嗯。”
布洛妮娅在沈飞飞正后方坐下来,把那袋东西打开——是薯片,三袋不同口味的,原味、海苔味、烧烤味。她把烧烤味扔给琪亚娜,海苔味扔给芽衣,原味留给自己。
“你从哪弄的?”琪亚娜撕开袋子,薯片碎了一地。
“技术支援室抽屉里。上学期新生送的。”
“过期了没?”
“还有两周。”
琪亚娜已经把薯片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没过期。”
零在铃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铃把茶杯端起来试了试温度,凉的,但她还是喝了一口。零看着她的动作,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没有糖。她把杯子放回草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蓝色千纸鹤,放在膝盖上。
五个人并排坐着,月亮照着,樱花开着,风很轻。
沈飞飞把布丁吃完了,把空盒子捏扁,放进口袋里。口袋已经不怎么鼓了——布丁包装纸给了零,千纸鹤在拳套卡槽里,那片枯叶子在另一边的口袋里,和结晶贴在一起。
“二十年以后,我们还会坐在这里吗?”铃问。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差点没听清。琪亚娜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歪头想了想。
“会吧。那时候我们都快四十了。”
“四十老吗?”零问。
“不老。”芽衣说,“到时候你还在。我也在。”
布洛妮娅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根据第四小队历任队员的平均寿命推算,二十年后全员存活概率为——”她顿了一下,“不低。”
琪亚娜笑了。“什么叫不低?”
“就是不低。”
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布丁的奶油,黏糊糊的。她用另一只手擦掉,擦完又觉得没必要,奶油而已,没什么好擦的。
“沈飞飞。”
“嗯。”
“虚数之树说崩坏会回来。二十年,三十年,总有一天会回来。”
“嗯。”
“那时候你还会打吗?”
沈飞飞把拳套卡槽里的千纸鹤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翅膀歪的,纸边磨毛了,折痕淡得快看不见。他看了几秒,把它放回去,按了按。
“会。”
“手不会断?”
“会断。断完能长好。”
铃沉默了片刻。她把千纸鹤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铃折的那只,粉色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她把它放在沈飞飞手心里。
“给你。你不是说口袋里空了吗?”
沈飞飞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粉色千纸鹤,又看着铃。铃没有看他,正低着头,用手指在草地上画圈。
“什么时候空的?”
“上次把布丁纸给零的时候。”
“那不是空。那是给了别人。”
沈飞飞把那只粉色千纸鹤放进卡槽里,和那只旧的白色的并排放着。两只都歪,一个比一个歪。卡槽满了。
“现在满了。”他说。
铃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很真。那种真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终于学会了怎么用脸部肌肉表达“还行”的那种真。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后山的草地被照得像一面银白色的湖,樱花瓣落在上面,像湖面上漂着的小船。风停了,花瓣落得慢了一些,晃晃悠悠的。
琪亚娜靠在沈飞飞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铃靠在琪亚娜肩上,没睡,闭着眼。零靠在铃肩上,也没睡,睁着眼,看着月亮。芽衣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早就凉了,她不在意。布洛妮娅在平板上打着什么字,打一行删一行,删到最后只剩下四个字——“今日无事。”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保存,关掉屏幕。
沈飞飞没靠任何人。他坐在那里,背挺直,肩膀放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指节上还有上次打沙袋留下的茧。拳套放在脚边,卡槽里两只千纸鹤的翅膀露在外面,一粉一白,都歪着。
他闭上眼。
耳边有风声。有琪亚娜轻轻的鼾声。有铃呼吸的节奏,有零偶尔活动手指时关节发出的细微咔嚓声。有芽衣放下茶杯的声音,有布洛妮娅合上平板保护套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歌,不专业,不好听,但一直在唱。
明天还有训练。下周还有任务。二十年后还有崩坏要打。但那是明天的事,下周的事,二十年以后的事。
今天月亮很亮,樱花很好,布丁够甜。他的口袋满了,拳套卡槽也满了。两只千纸鹤挤在一起,翅膀碰着翅膀,歪的方向不一样,但挤在一起就没有那么容易倒了。
他睁开眼,看着月亮。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环,不是虚数粒子,不是崩坏能,是月光穿过大气层时被冰晶折射出来的自然现象。布洛妮娅曾经解释过这个原理,他没记住。但他记住了这个颜色——和终焉净化时那种金色一模一样。不是同一个东西,但看起来像。
像就够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个布丁——原味的,琪亚娜刚才塞给他的,他没吃。撕开盖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甜。没有草莓味的那么甜,但还是甜的。
他把剩下的布丁放在身边的草地上,谁想吃谁吃。
月亮从树的另一边移到正中央。云层散了,星星露出来,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后山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草叶被风吹弯又弹直的声音。
沈飞飞把拳套卡槽里的两只千纸鹤抽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一粉一白,都歪着,但放在一起的时候,歪的方向不一样,反而看起来对称了一点。
他把它们放回去,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靠上树干,闭了眼。
今天不训练。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