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净化后的第二个春天,圣芙蕾雅的樱花疯了。
不是比喻。布洛妮娅的数据终端上,开花密度曲线像一根被掰弯的铁丝,直直地往上蹿,蹿出屏幕边框。花期已经持续了五周,破了学园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食堂阿姨的扫把换了两把,樱花还是铺满了从宿舍区到训练场的每一条路。
德丽莎在晨会上宣布举办“樱花祭”的时候,琪亚娜第一个举手。
“我们第四小队要摆摊!”
德丽莎看了她一眼,端起咖啡杯:“卖什么?”
“布丁!手工布丁!芽衣姐做,我卖!”
“芽衣答应了?”
“答应了!”琪亚娜说得理直气壮,芽衣站在她身后端着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茶杯往沈飞飞的方向推了推。沈飞飞接过茶,喝了一口,没说话。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布洛妮娅从平板后面探出头来:“我可以提供技术支援。数据占卜,一次五块钱。”
“五块钱?太便宜了吧!”琪亚娜喊。
“数据占卜的核心算法是我自己写的,成本为零。五块钱是纯利润。”
琪亚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铃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折纸教程。零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粉色的纸,正在折什么东西。听到“摆摊”,零抬起头:“我们也去。”
“你折你的千纸鹤。”铃头也没抬。
“折好了。当赠品。”
铃看了一眼零手心里那只千纸鹤——翅膀对称了。不是歪的,是完全对称的。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那纸鹤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晚。你睡着以后。我折了十七只,前十六只扔了。”
铃把那只对称的千纸鹤放回零手心里,嘴角弯了一下:“这只留着。”
“送人。”
“送谁?”
“买布丁的人。”零的语气和以前一样平,但她把纸鹤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口袋,和那只歪的并排放着。
樱花祭在周六上午十点开始。
操场上摆满了摊位,有卖炒面面包的、卖棉花糖的、卖手工饰品的。女武神们穿着便装或学园祭特制围裙,头发上别着樱花形状的发卡。德丽莎不知道从哪搬来了一套音响,循环播放着轻快的背景音乐,整个学园像被泡在粉色的气泡水里。
第四小队的摊位在操场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德丽莎亲手批的,理由是“你们队人多,挤在角落里别人进不来”。琪亚娜坚持这个位置是因为“大姨妈偏心我们”,布洛妮娅在日志里写“概率较大,但无直接证据”。
摊位上铺着白桌布,芽衣亲手写的菜单挂在前面,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手工布丁·草莓味/原味·限量供应”。旁边是布洛妮娅的数据占卜摊位,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是跳动的数据和一行大字:“输入生日,输出命运。”
铃和零坐在摊位侧面,面前摆了一筐彩色折纸。零折千纸鹤,铃负责把它们串成风铃。风一吹,纸鹤晃晃悠悠,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沈飞飞负责搬桌椅。
他一个人搬了十二张桌子、二十四把椅子,来回走了六趟。路过琪亚娜的布丁摊时,琪亚娜塞了一个布丁给他:“吃!补充糖分!”
沈飞飞接过去,边走边吃。草莓味,甜得发腻。和穿越第一天吃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搬完最后一趟的时候,他在操场边缘的樱花树下停下来喘口气。树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影。樱花瓣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没拂开。
树下蹲着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穿着圣芙蕾雅的预备学员制服——领口是白色的,说明还没正式编入班级。她蹲在树根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小声,小到被背景音乐盖住了大半,如果不是沈飞飞正好走到这里,根本不会听到。
沈飞飞站住了。
他没走开,也没蹲下来问“你怎么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里最后一口布丁吃掉,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
女孩感觉到有人,抬起头。眼睛哭红了,鼻尖也红,脸上挂着泪珠,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她看着沈飞飞,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又迅速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对不起……我马上就走……”
沈飞飞没动。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犹豫了几秒,声音闷在膝盖里:“……小春。”
“新生?”
“嗯。上周刚来的。”
“为什么哭?”
小春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指抓着制服裙摆,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久到沈飞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花瓣。
“妈妈……妈妈在崩坏里死了。爸爸把我送到这里,走了。我一个人。”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这里的人都不认识。教官很凶。食堂的饭吃不惯。晚上睡不着。”
她没说“想回家”,因为已经没有家了。
沈飞飞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想起前世。加班到半夜回到出租屋,打开门,黑漆漆的,没有人等他。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和罐装咖啡,电视机永远开着当背景音,因为太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就算你消失也没人会发现”的安静。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最后一个,原味的,不是草莓。早上出门的时候塞进去的,本来打算训练完吃。他把布丁撕开盖子,递到小春面前。
“吃。”
小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布丁。
“布丁……甜的。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小春接过布丁,手指还在抖。她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她又挖了一勺,这次不抖了。
“好吃吗?”沈飞飞问。
小春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布丁吃完。空盒子攥在手里,舍不得扔。
“沈飞飞。”他说。
小春愣住:“什么?”
“我的名字。”
小春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S级战力,第四小队队长,一拳打碎拟似律者的男人。但她想象中的沈飞飞应该更高大、更威风、更……不像眼前这个人。蹲在樱花树下,头发上沾着花瓣,口袋里塞着空布丁盒。
“谢谢。”小春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沈飞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操场那边。第四小队在摆摊,有布丁、有茶、有千纸鹤。”他指了指布丁摊的方向,“那个白头发的笨蛋叫琪亚娜,她会带你转。她以前也哭过,后来不哭了。”
小春抱着空布丁盒站起来,仰头看着沈飞飞。
“你……你以前哭过吗?”
沈飞飞想了想。
“前世哭过。这一世还没。”
小春不太懂“前世”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个人说的话不骗人。她把空布丁盒叠好,塞进口袋里,朝操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到沈飞飞还站在樱花树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布丁包装纸——皱巴巴的,折痕都淡了——看了几秒,又塞回去。
她转过身,跑向那个飘着粉色彩带的摊位。
操场上,琪亚娜的布丁卖得飞快。芽衣在后厨不停地做,手上沾满了奶油,脸上也有——琪亚娜趁她不注意抹上去的。芽衣没有擦,只是用刀背敲了敲琪亚娜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但琪亚娜捂着脑袋跳开了。
布洛妮娅的数据占卜摊前排起了长队。一个新生输入生日后,屏幕弹出一行字:“你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新生半信半疑,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手机真的响了,她当场尖叫,追着布洛妮娅问“你怎么做到的”。布洛妮娅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
实际上她黑了通讯运营商的服务器,但没人知道。
铃把一串千纸鹤风铃挂好,风吹过来,纸鹤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零坐在她旁边,专心致志地折。她已经折了三十七只,每一只翅膀都是对称的。她把它们按颜色排序,从浅粉到深粉,摆成一排。
小春走到摊位前,站在那一排千纸鹤面前,看呆了。
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手里的空布丁盒,看到她红红的眼眶,看到她鼻尖还没干的泪痕。
“送你一只。”铃从那一排里抽出一只浅粉色的,递给她。
小春接过去,纸鹤的翅膀很轻,在她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只活的蝴蝶。
“谢谢。”
“不客气。”铃低下头,继续折。
零抬起头,看着小春的背影走远,问铃:“她是谁?”
“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送她纸鹤?”
铃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凯文把那只歪翅膀的千纸鹤放在她手心里。那时候她没有哭,因为她已经不记得怎么哭了。
“因为她需要。”铃说。
傍晚,樱花祭结束。五个人坐在后山的山坡上,每人手里一个布丁——草莓味的,琪亚娜从摊位上偷藏了五个。德丽莎要是知道肯定要骂,但她已经回办公室了,不会知道。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樱花瓣在月光里飘,像雪。
小春坐在宿舍窗边,把那只浅粉色的千纸鹤放在床头。窗外传来隐约的说笑声,她听不清内容,但听得见声音——几个人的,混在一起的,吵吵闹闹的。
她把空布丁盒叠好,放在千纸鹤旁边。
明天还要训练。食堂的饭可能还是吃不惯。教官可能还是很凶。但今天,她吃了一个布丁,收到一只千纸鹤,知道那个叫沈飞飞的人口袋里塞满了空盒子。
不是一个人。
后山上,琪亚娜靠在沈飞飞肩上,嘴里还叼着布丁勺子。芽衣端着茶杯,看着月亮。布洛妮娅在平板上写着什么,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铃把最后一口布丁咽下去,空盒子叠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十几样东西了,鼓鼓囊囊的。零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沈飞飞。”铃的声音很轻。
“嗯。”
“那个新生,你给她布丁了?”
“嗯。”
“你口袋里还有吗?”
沈飞飞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圈,空的。最后一个给了小春。
“没了。”
铃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布丁,原味的,塞进他手里。
“吃。你今天搬了一天的桌椅。”
沈飞飞低头看着那个布丁,又看着铃。铃没有看他,正仰头看月亮,嘴角弯着。
他撕开盖子,挖了一勺。甜。
月亮从树梢升到正中央,后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五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远处的操场上,樱花祭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几串彩灯还在风里晃。
明天还要训练。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月亮很好,樱花很轻,布丁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