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一分，布洛妮娅的警报响得比闹钟还准时。
不是崩坏能预警——那套系统早停用了。是她自己搭的脉动监测网，传感器埋在太平洋海底、西伯利亚冻土、南极冰盖下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听着虚数空间的心跳。
第七十八次脉动来了。比上一次早了十一个小时。
沈飞飞推门进技术支援室的时候，布洛妮娅已经坐在终端前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没扎，机械臂上挂着一条没来得及戴好的数据线。屏幕上的波形图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高，峰值顶到了边框外面，像一根被压弯的弹簧。
“强度增加了百分之零点一三。”布洛妮娅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手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比预期多了零点零六。间隔缩短了十一个小时。两种趋势都在加速。”
琪亚娜裹着被子跑进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拍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头发炸得像蒲公英，嘴上还叼着牙刷，牙膏沫挂在嘴角。
“又来了？哪里？”
“太平洋。”布洛妮娅放大了卫星图，“但这次不一样。上次是一头大的，这次……”
她顿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太平洋上空那个灰白色的旋涡没有凝结成一个虚数体，而是像一颗炸开的蒲公英，碎成了几十个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个光点落下去的地方都亮起了一颗红点——北美、南美、非洲、东南亚、太平洋群岛。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地球仪上撒了一把红豆。
“它在分裂。”布洛妮娅的声音压得很低，“虚数体没有成形，而是分解成了至少四十三个小型个体。每个个体的大小……和那头深海怪物差不多。”
“四十三头？”琪亚娜的牙刷从嘴里掉了。
“正在确认。至少四十三。”
芽衣站在门口，雷刀已经挂在腰间。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沈飞飞。铃从走廊深处走来，身后跟着零。两人的外套是同一个颜色的——深蓝色，芽衣上周帮她们买的。零的手上还缠着绷带，但她已经能用那只手端茶杯了。
“北美。”铃说，“那个方向有一头。能量读数最高。”
“你怎么知道？”布洛妮娅转过头。
铃把手机屏幕亮出来——她的监测终端和布洛妮娅的系统是同步的。紫色的能量曲线在屏幕上跳，比布洛妮娅的数据早了零点三秒。
“前文明的直觉。”铃把手机放回口袋，“或者说是残留的适格者本能。它们用的是我的基因，我能感觉到。”
运输舰在凌晨五点升空。
目标：北美沙漠，亚利桑那州南部，一片被废弃的崩坏能污染区。那里曾经有一座逆熵的实验室，十多年前就关了，现在只剩下一片被风沙半掩的混凝土废墟。卫星图上，那个灰白色的光点就落在废墟正中央，一动不动。
琪亚娜坐在窗边，下巴搁在舷窗边框上，安静得出奇。沈飞飞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拳套，一圈一圈地检查腕扣。右手的绷带已经拆了，指骨长好了，但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发酸。布洛妮娅说这是正常现象，他没问要多久。
“你在想什么？”琪亚娜突然开口。
沈飞飞把拳套戴好，拧紧腕扣。
“在想这次能不能不断手。”
琪亚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不是那种大嗓门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嘴角弯了弯、眼睛亮了一下的那种。
“争取。”
运输舰穿过云层。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刺目的亮黄色。沙漠到了。
那片废墟从空中看像一块被人踩碎的饼干。混凝土碎块散落在沙地上，有的半埋在沙子里，有的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风很大，沙子打在运输舰的外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沈飞飞第一个跳下去。靴底踩在沙地上，陷进去半寸。热浪扑面而来，空气干燥得像在舔砂纸。
琪亚娜第二个，落地的时候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芽衣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布洛妮娅第三个，机械臂在身后展开，重装小兔的炮口从肩甲后面探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铃第四个，零第五。两人并排站在沙地上，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谁都没有去理。
废墟中央，那团灰白色的光悬浮在离地两米的位置。它的形状不像之前那些虚数体——不是蒲公英，不是蒲公英的碎片，而是一团不断收缩又膨胀的、半透明的球体。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光滑得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但它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团一团的暗色影子在里面翻涌，像被关在罐子里的虫子。
“它还没成形。”布洛妮娅的扫描仪对准了那团光，“核心在正中心。但它的结构不稳定，每三十秒分裂一次——”
话没说完，那团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分裂。像细胞分裂一样，从中间裂成两半，两半又各自裂成两半。不到三秒，四头虚数体从光团里钻出来，体型只有之前那头深海怪物的三分之一，但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它们的形态和上次不同。不是触手，不是爪子，而是像狼——四足着地，脊背上竖着一排蓝色的能量结晶，眼睛的位置是两团跳动的冷光。没有皮毛，没有鳞片，只有光滑的、灰白色的外骨骼，像被打磨过的骨头。
第一头扑过来了。
沈飞飞的右拳比它快。一拳砸在它的头侧，外骨骼裂开一道缝，蓝色的血液溅出来，落在沙地上发出嘶嘶的响声。怪物被轰飞出去，砸在废墟的混凝土碎块上，掀起一片沙尘。
但它没死。它在沙尘里翻了个身，站起来，裂开的外骨骼已经开始愈合。速度比上次那头深海怪物更快——上次要十几秒，这次不到五秒。
“分裂后个体的再生速度提升了！”布洛妮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它们的体型变小了，但恢复力更强！”
第二头从左侧扑来。芽衣的雷刀出鞘，暖金色的电弧劈在它的脊背上，把能量结晶劈碎了两颗。怪物惨叫一声，翻滚着撞进废墟，但另外三头同时从不同方向扑过来。
沈飞飞退后一步，左拳蓄力。左拳——不是右拳。右拳上次裂的骨头还没好透，阴天的时候还在酸，他用左拳砸在最近一头怪物的腰侧。一百五十二点力量从左边轰出去，怪物的身体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飞出去撞翻了另一头。
他的左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手腕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不是骨裂，是旧伤被震到了，韧带在抗议。他甩了甩手，没在意。
琪亚娜注意到了。
“你的左手——”
“没事。”
“你刚才甩手了。”
“甩一下不代表有事。”
“你骗人的时候从不看我。”
沈飞飞看着她。琪亚娜的冲锋枪已经端起来了，枪口对着一头正在从沙子里爬出来的怪物，但她的眼睛没看准星，在看他。
“左拳再用两次就废了。”琪亚娜的语气不是在问，是在陈述，“换我上。”
“你——”
“你看着。”琪亚娜把冲锋枪扔给芽衣，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刃——不是刀，是布洛妮娅新做的崩坏能短剑，剑刃上嵌着金色的空之律者粒子。
她冲出去了。
四头怪物同时转向她。它们的速度很快，快到在沙地上只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但琪亚娜更快。她的双脚在沙地上一点，整个人弹出去，短刃划过第一头怪物的脖颈，蓝色的血喷出来，怪物倒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