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的时候，布洛妮娅正在调试第六代拳套的参数。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把抑制模块的输出功率调高了百分之五，又觉得太高了，调回百分之三。沈飞飞说“够用就行”，她说“够用不够，要好用”。这是她第三次修改这组数据，手指没停，眼睛没眨。
然后她的手指停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是手指突然僵在了屏幕上方，像被冻住了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动一下食指，食指没动。想动一下中指，中指没动。她的大脑在发指令，但手指不接收。
她抬起头，看向屏幕。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弹出了一个对话框，不是她打开的。白底黑字，只有一句话——“借你的身体用一下。很快还。”
布洛妮娅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想喊沈飞飞，嘴巴张开了，但声音不是自己的——“他在技术支援室，一个人。”
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沙哑的，中性的，分不清男女。Alpha的声音。
布洛妮娅的意识还在，她听得见自己说话，看得见自己在做什么，但身体不是她的了。她的手自己动了，从键盘上抬起来，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像在弹钢琴。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机械臂自己展开了。接口处的指示灯从蓝色变成了金色——Alpha的颜色。重装小兔的炮口从肩甲后面探出来，对准了技术支援室的门。
布洛妮娅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嘴巴没动。
门被推开了。沈飞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泡的茶。他看了一眼布洛妮娅，又看了一眼对准自己的炮口，把茶杯放在门边的桌上。
“布洛妮娅。”
“她听得到。”Alpha用布洛妮娅的嘴说，“但她控制不了自己。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看着别人开她的车。”
沈飞飞往前走了一步。炮口亮了一下，但没有开火。
“你想怎样？”
“我想试试这具身体的性能。崩坏适应性S级，神经链接同步率百分之百，机械臂的反应速度比人类神经快三倍。完美的武器。”Alpha歪了歪头——布洛妮娅的头歪了一下，动作不自然，像一台没校准的机器，“你是最好的测试对象。”
重装小兔开火了。不是警告，不是瞄准——是地毯式轰炸。能量弹从炮口倾泻而出，覆盖了整个技术支援室。
沈飞飞没有躲。一拳砸在第一颗能量弹上，拳头穿过了弹体，能量在拳面上炸开，他被震退了两步。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他左拳右**替，把飞向自己的能量弹全部砸碎。碎屑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烫的，冒着白烟。
但有一颗飞向了他身后——飞向门口，飞向走廊，飞向正在走来的琪亚娜。
沈飞飞转身扑过去，把琪亚娜按倒在地。能量弹从他们头顶飞过，砸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炸开一个直径两米的坑。
琪亚娜被压在地上，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布洛妮娅？”
“被控制了。”沈飞飞从她身上翻下来，把她拉到墙角后面。
技术支援室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重装小兔在扫射——不是扫射门口，是扫射墙壁。墙壁被炸开一个洞，布洛妮娅从洞里走出来，机械臂上的炮口还在冒烟。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没有波澜。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瞳孔变成了金色，虹膜上流动着细密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纹路。
琪亚娜的冲锋枪端起来了，保险开了，枪口对准布洛妮娅的胸口。她的手指在抖。
“布洛妮娅，你能听到我吗？”
布洛妮娅的嘴巴动了一下。不是Alpha在说话，是她在用自己的嘴说话。声音很小，很小，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跑。”
琪亚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枪口移开，对准天花板，开了一枪。
“不跑。你打我也认了。”
她冲出去了。没有开枪，没有用崩坏能，冲上去抱住了布洛妮娅。
机械臂砸在她后背上。一下，两下，三下。重装小兔的拳头砸在琪亚娜的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琪亚娜咬着牙，没有松手。
“你打，打完就不被控制了。你打——”
第四拳砸在她后脑勺上。琪亚娜眼前一黑，手松了，整个人软下去。
沈飞飞接住了她。把她放在墙边，靠着墙，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没有血，但肿了一个大包。他站起来，看着布洛妮娅。
“Alpha，你想打，我陪你打。”
布洛妮娅的眼睛闪了一下。金色的，冷的。
“你打不过我的。你舍不得打她。”
重装小兔的炮口对准了沈飞飞的胸口。
芽衣的雷光从侧面劈下来。刀锋切在机械臂的关节上，电弧炸开，机械臂偏了几寸，能量弹擦着沈飞飞的耳朵飞过去。芽衣没有收刀，第二刀劈向布洛妮娅的手腕——不是砍，是用刀背拍。
布洛妮娅的手被拍偏了，炮口对上了天花板。能量弹打穿了屋顶，碎块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
“芽衣！”沈飞飞喊了一声。
“我知道。”芽衣收刀，退后两步，“不伤她。”
布洛妮娅的嘴角弯了一下——Alpha在笑。“感情。你们最大的武器，也是最大的弱点。”
机械臂突然变形了。原本的炮口收进去，伸出一把半米长的能量刃。金色的，嗡嗡响。布洛妮娅握着那把刀，朝芽衣冲过去。
芽衣没有拔刀。她侧身避开第一刀，用手掌拍开第二刀，用刀鞘格挡第三刀。她的动作很快，但布洛妮娅的机械臂更快——神经链接不是开玩笑的，Alpha的反应速度比人类快了三倍。
第四刀划过了芽衣的手臂。血从袖口渗出来，滴在地上。芽衣看了一眼伤口，没有退。
铃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没有勿忘——她把花塞给了零，空着手来的。她看到布洛妮娅的眼睛，金色的，流动的，和Alpha入侵安娜时一模一样。
“零！”她喊了一声。
零从她身后冲出来。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只深蓝色的千纸鹤。她冲到布洛妮娅面前，没有打她，没有拦她，只是把千纸鹤塞进了布洛妮娅的手心里。
布洛妮娅的手指顿了一下。
金色的瞳孔闪了一下。不是灭了，是闪了一下——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这是……”布洛妮娅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Alpha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很小，很哑。“千纸鹤……”
“对称的。”零说，“我折的。给你。”
布洛妮娅的手指攥紧了那只千纸鹤。机械臂的能量刃闪了一下，灭了。炮口垂下来，指向地面。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人。
“Alpha……”她的声音在Alpha和布洛妮娅之间反复横跳，“从我的……身体里……出去……”
金色的瞳孔猛地亮了。Alpha在反抗。
零没有退。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布洛妮娅面前，伸出手，用手掌按住了布洛妮娅的额头。
“你不是她。你不懂她。”零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她不会伤害同伴。你不是她。”
金色的瞳孔闪了几下。
然后灭了。
布洛妮娅的眼睛变回了原来的颜色——深蓝色的，疲惫的，带着泪。
她的身体软下去，零扶住了她。两个女孩一起摔在地上，布洛妮娅压在零身上，零的后背磕在地板上，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布洛妮娅的手指还攥着那只千纸鹤。攥得很紧，纸都被捏皱了。
“……我……刚才……”她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玻璃。
“你被控制了。”沈飞飞蹲下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皱了的千纸鹤拿出来，展平，放回她手心里，“不是你的错。”
布洛妮娅低头看着那只被捏皱的千纸鹤。翅膀歪了，折痕乱了，但还在。她把它贴在胸口。
“我差点……杀了琪亚娜……”
“没杀。”琪亚娜的声音从墙边传来。她扶着墙站起来，后脑勺的包肿得老高，疼得龇牙咧嘴。“你打我那几下，比芽衣姐轻多了。你收力了。”
布洛妮娅抬起头看着她。琪亚娜的脸上全是灰，眼泪糊了一脸，后脑勺上顶着一个鸡蛋大的包。她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但她在笑。
“你收力了。”琪亚娜又说了一遍，“你被控制的时候，还在收力。”
布洛妮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默默地流，是整个人在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铃走过来，蹲下来，把她从零身上扶起来，抱住了。
“没事了。回来了。”
布洛妮娅把脸埋进铃的肩膀里。机械臂垂在身后，指示灯从金色变回了蓝色，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背的灰。她走到沈飞飞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打她了。”
“嗯。”
“用手。”
“嗯。”
“没打疼。她当时不是她。”
沈飞飞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做得对。”
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慢的、更深的弯折。
她走回铃身边，蹲下来，把手搭在布洛妮娅的背上。
“姐姐不哭。”
布洛妮娅从铃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谁哭了。”
“你。”
“没哭。”
“眼泪。”
布洛妮娅用手背擦了擦脸，把手背上的眼泪甩掉。
“……是汗。”
铃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拆穿她。
沈飞飞站起来，走到技术支援室里。墙壁上被炸了一个大洞，设备东倒西歪，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能量弹的弹壳。他弯腰捡起一块弹壳，看了一眼，扔了。
布洛妮娅的平板还在桌上。屏幕裂了，但还亮着。上面弹着一条系统日志——Alpha在离开前留下的。
“布洛妮娅·扎伊切克，神经同步率百分之百，机械臂反应速度零点零七秒，远超预期。数据已保存。”
布洛妮娅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千纸鹤。
“他在收集我的数据。”
“嗯。”沈飞飞把平板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她手里。“别让他再拿到。”
布洛妮娅低下头，把那条日志删了。然后她把整块硬盘格式化了。手指在屏幕上操作，很稳，没有抖。
“他拿不到了。”
沈飞飞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但手指不抖了。
“布洛妮娅。”
“嗯。”
“你刚才跟我说‘跑’。”
布洛妮娅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
“你自己被控制的时候，先想的不是让我救你，是让我跑。”
布洛妮娅没有说话。
沈飞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草莓味的，盒子被口袋里的线头磨毛了——撕开盖子，放在她手心里。
“以后别说跑。说了也不听。”
布洛妮娅低头看着那个布丁，又抬头看着他。
“……太甜了。”
“吃。”
她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舌尖上的扩散感让她眯了一下眼睛。
琪亚娜从走廊里走进来，一瘸一拐的，后脑勺上的包肿得更大了。她蹲在布洛妮娅面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布丁盒。
“给我留一口。”
布洛妮娅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琪亚娜瞪大眼睛。“你——你以前不吃甜食的！”
“现在吃了。”
“你——”
“甜的。”布洛妮娅把空盒子捏扁，放在桌上，“能让人好受一点。”
琪亚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走廊里，芽衣靠着墙，用纱布缠手臂上的伤口。铃走过去，接过纱布，帮她缠。
“你伤得重吗？”
“皮外伤。”
“刀快。”
“嗯。”
铃把绷带塞好，拍了拍芽衣的手背。
“下次别用刀背了。该砍就砍。”
芽衣看着她。“砍她？”
“砍Alpha。”
芽衣沉默了片刻。
“下次。”
零蹲在角落里，抱着团子的布偶。她把布偶的耳朵正了正，又歪了，再正了正。
“他还会来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布洛妮娅的平板虽然格式化了，但在格式化之前，她的后台程序捕捉到了一条Alpha离开时的信号轨迹。终点不是马里亚纳海沟，不是南极，不是月球。
终点在天命总部。
布洛妮娅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奥托。”
沈飞飞看着那条轨迹，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个布丁，撕开盖子，站在碎玻璃和弹壳之间吃完了。
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
“布洛妮娅，修复技术支援室要多久？”
“设备三天，墙一周。”
“人多久能好？”
布洛妮娅活动了一下机械臂。关节处有几道被芽衣刀背拍出来的凹痕，运转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三天。”
“够了。”
沈飞飞转身往外走。
“去哪？”琪亚娜问。
沈飞飞没有回答。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落在他肩上，冷白色的，像霜。
技术支援室里，那盆勿忘还放在窗台上。刚才的轰炸把花盆震歪了，土洒了一些出来，但花还在。七朵，淡蓝色，花瓣上沾着灰尘。
铃走过去，把花盆扶正，把洒出来的土一点一点捏回去。然后她给花浇了水。水壶是歪嘴的那把，浇歪了，水淋到花盆外面。
她用袖子擦了。
“布洛妮娅。”
“嗯。”
“Alpha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布洛妮娅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她把那条被删掉的日志从缓存里调了出来，拉到最底下。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字号很小，颜色很淡，像是写的时候故意不想让人看到。
“奥托已经不需要了。他的身体太老了。下一个宿主——琪亚娜·卡斯兰娜。”
铃的手指从花盆边缘滑下来。
她没有说话。她把勿忘从窗台上端下来，抱在怀里，走出了技术支援室。
走廊里，零跟在她后面。
“姐姐，去哪？”
“找琪亚娜。”
“告诉她？”
铃的脚步停了一下。
“告诉她。她有权知道。”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两个银白头发的女孩走进了灯光里。一个手里捧着花，一个怀里抱着布偶。
她们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