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圣芙蕾雅的樱花又开了。比往年晚了几天,但开得更疯了。花瓣多得铺满了从宿舍到训练场的每一条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棉花糖上。食堂阿姨换了一把新扫帚,扫了两天就秃了,她又换了一把。
铃蹲在技术支援室的窗台前,给勿忘换土。花盆换成了大的,陶土的,德丽莎从镇上买的,说“塑料的不好看”。七朵变成了几十朵,淡蓝色的,挤在一起,把整个窗台都铺满了。花瓣上沾着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凯文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咖啡。热的,加半块糖。铃教的,他学了两年,终于学会了不皱眉。
“开了多少?”
铃数了一遍。“四十三。加上窗台外面的,六十二。”
“去年才三十。”
“今年阳光好。”
凯文蹲下来,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伸手摸了摸最旁边那朵。花瓣凉凉的,薄薄的,在他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
“你每天数?”
“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怕漏了。”
凯文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被照成淡金色,睫毛很长,眼角有细纹。不是老的,是笑的。这两年她笑得太多了,纹都笑出来了。
铃把土压实,把花盆摆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今天不去后山?”
“去。等你。”
“等我干嘛?”
“一起。”
铃看了他一眼,把咖啡从窗台上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加半块糖。“走吧。”
后山。樱花树下。
琪亚娜已经在了。她躺在地上,枕着沈飞飞的背包,嘴里叼着一根草,翘着二郎腿。冲锋枪没带——两年前就不带了。她穿着便装,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沈飞飞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战术手册,是小说。布洛妮娅推荐的,讲一个程序员穿越到异世界的故事。他看了三页,觉得写得不行——主角太顺了,没有挫折。
“队长。”
“嗯。”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
“好看吗?”
“不好看。”
“那你看什么?”
“等布丁。”
琪亚娜把嘴里的草吐掉,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布丁,一个给他,一个自己吃。撕开盖子,挖了一勺,含混不清地说:“你等布丁还是等我?”
“等布丁。”
琪亚娜用勺子戳了他一下。
芽衣从山坡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七杯茶。热气的,茉莉花的味道。她在沈飞飞旁边坐下来,把茶一杯一杯地分。分到最后一杯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远处走来的两个人。
铃和凯文并排走上来。铃走在左边,凯文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手牵着,不是十指相扣,是指尖碰着指尖,像怕握太紧了会碎。
芽衣把那杯茶放在铃的位置上。“凉了叫我。”
“好。”
零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团子的布偶。布偶的耳朵又歪了,她用指尖正了正。两年了,她还是每天早上把它从床头拿到桌上,晚上从桌上放回床头。铃说可以洗一洗,她说不洗,洗了就没有团子的味道了。
她在铃旁边坐下来,把布偶放在膝盖上。
布洛妮娅最后一个到。平板夹在机械臂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崩坏能监测数据——万分之一点七,还在降。她把平板放在草地上,人坐下来,机械臂收在身后。
“迟到了。”琪亚娜说。
“没有。是你们早了。”
“我们每天都这个时间。”
“那你们每天都早了。”
琪亚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吵不过布洛妮娅,闭嘴了。
八个人并排坐着。每人手里一个布丁,每人面前一杯茶。樱花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上、布丁上。琪亚娜把落在布丁上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沈飞飞头上。
“你戴花好看。”
沈飞飞没理她,把花瓣拿下来,放在草地上。
德丽莎从山坡下走上来,手里端着咖啡,修女帽戴得歪歪的。她的白发比两年前多了,但她不染,说“老了就老了”。她在琪亚娜旁边坐下来,咖啡放在草地上,杯口朝上,花瓣飘进去,她没捞。
“奥托呢?”
“在后面。”琪亚娜朝山下努了努嘴。
奥托从山坡下走上来,穿着便装,白衬衫,深灰色的裤子。头发还是金色的,但鬓角白了。他在德丽莎旁边坐下,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和两年前在后山看的那本是同一本。他一直没看完,每次翻到第三页就停了。
“你还是没看完。”德丽莎说。
“不急。”
“你都看了两年了。”
“再两年。”
德丽莎没再说话。她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凉了。
沈飞飞把最后一口布丁咽下去,空盒子捏扁。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两年了,攒了几十个空盒子,塞不下了。他把这个放进外套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挤在一起。口袋鼓得像塞了一个拳头。
“队长,你口袋要破了。”琪亚娜盯着那个鼓包。
“不会。”
“去年就破了一个,还是芽衣姐帮你缝的。”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沈飞飞没反驳。
铃靠在凯文肩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没有崩坏能染色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刚被擦过的玻璃。勿忘在窗台上开了几十朵,但后山没有。她一直想在后山种一片,但总是忘。
“凯文。”
“嗯。”
“明年在后山种勿忘。”
“种多少?”
“种满。”
凯文想了想。“那要很多种子。”
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黑色的、米粒大小的种子。她放在手心里,给凯文看。“攒了两年。”
凯文看着那把种子,又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攒的?”
“每年花开的时候。收一点,晒干,存起来。怕不够。”
凯文把那把种子从她手心里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够了。”
铃的嘴角弯了。她从他手心里拿回种子,包好,放回口袋。
零靠在铃肩上,手里拿着那只深蓝色的千纸鹤。翅膀对称,折痕笔直,棱角分明。两年前折的,一直在她口袋里,纸边磨毛了,折痕变浅了。但她没有重新折。
“姐姐。”
“嗯。”
“团子的布偶,要洗了。”
“你不是说不洗吗?”
“脏了。不洗会有细菌。”
铃想了想。“我帮你洗。”
零把布偶从膝盖上拿起来,递给铃。布偶的耳朵歪着,肚子上有一块浅黄色的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铃接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明天洗。”
“今天?”
“明天。今天太阳不好。”
零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没有拆穿铃。
布洛妮娅的平板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怎么了?”琪亚娜问。
“崩坏能浓度又降了。万分之一点六。”
“还在降?”
“嗯。再过几年,可能就测不到了。”
琪亚娜把最后一口布丁咽下去,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她的口袋也鼓了,塞不下了,她把盒子压了压,硬塞进去。
“那以后的小孩,是不是不知道崩坏是什么?”
布洛妮娅想了想。“教材里会写。历史课。”
“他们会信吗?”
“会。因为有影像记录。”
琪亚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沈飞飞肩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沈飞飞没有推开她,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布丁包装纸,叠成一只千纸鹤。翅膀歪的,和零的第一只一模一样。
他把那只歪翅膀的千纸鹤放在琪亚娜手心里。
琪亚娜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只纸鹤。
“你折的?”
“嗯。”
“好丑。”
“嗯。”
“比零的丑多了。”
“嗯。”
琪亚娜把那只歪翅膀的千纸鹤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我留着。”
沈飞飞没有回答。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是晚上,是白天——月亮还没落,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日月同辉,淡金色的光和白金色的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后山照得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铃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种子,放在草地上。纸包打开着,黑色的种子在阳光下发亮。
“明年,这里会长满勿忘。”
凯文看着那片空草地。“你种,我浇水。”
铃的嘴角弯了。“你会浇死。”
“不会。学了两了。”
铃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个路口碰上了。
“凯文。”
“嗯。”
“你还会走吗?”
凯文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铃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也不暖,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比一只暖一点。
“不走。”
铃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他的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她把戒指摘下来,戴在他手上。
“你戴着。”
“你呢?”
“你戴着,就等于我戴着。”
凯文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没有花纹。套在他粗大的手指上,有点紧。他转了转,转不动。
“紧了。”
“忍忍。”
凯文没有再转。
沈飞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了。”
“去哪?”琪亚娜问。
“食堂。炸猪排。今天有。”
琪亚娜从地上弹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没听。”
琪亚娜已经跑出去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跑了十几步,又回头,把手里的千纸鹤举起来晃了晃。“这个我带走了!你不许要回去!”
沈飞飞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回答。他弯腰把草地上的空布丁盒子捡起来,叠在一起,捏扁,塞进口袋。
芽衣端起托盘,把凉茶倒掉。铃拿起那包种子,包好,放回口袋。零抱起布偶,把它歪了的耳朵又正了正。布洛妮娅拿起平板,看了一眼崩坏能数据——万分之一点六,稳定。她把屏幕关掉。
凯文和铃走在最后面。两人牵着手,指尖碰着指尖。
德丽莎走在中间,咖啡杯空了,端在手里。奥托走在她旁边,那本书夹在腋下,还是没看完。
八个人走下山坡。樱花落在他们身后,铺了一地,像一条粉色的路。后山的勿忘还没种,但明年会有的。种子在铃的口袋里,水在凯文的手里。
太阳还在。月亮还在。樱花还在落。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炸猪排是脆的,茶是热的,布丁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