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樱花落得比往年慢。都五月中旬了,树上还有花,稀稀拉拉的,被风吹下来的时候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琪亚娜说这是“樱花舍不得走”,布洛妮娅说是“气温异常导致花期延长”,琪亚娜说布洛妮娅“说话像天气预报”。
两人都不对。沈飞飞躺在草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头顶那棵樱花树。花还在落,但没有以前多了,稀稀落落的,像一个人在慢慢收拾行李,不急,反正也不赶时间。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布洛妮娅推荐的,讲一个程序员穿越到异世界的故事。主角开局就满级,一路顺风顺水,三章收后宫,五章灭魔王。他看了四十八页,觉得主角太顺了,连挫折都是假的——明明输了,作者非写他“借败势悟出了更强的招式”。没有真实的狼狈,就没有真实的成长。
他把书扣在脸上,闭了眼。阳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隔着纸也能感觉到暖意,温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
琪亚娜在旁边吃布丁。勺子碰到盒壁的声音,细碎的,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第三下停了。
“队长。”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太安静了?”
沈飞飞把书从脸上拿开,坐起来。安静——确实比平时安静。后山平时有鸟叫,今天没有。风是有的,但风声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吹不出来。他偏过头看向山坡下的学园。训练场上没人,操场上没人,连食堂门口的猫都不见了。
沈飞飞站起来。“布洛妮娅。”
通讯器里传来电流杂音,刺啦刺啦的,然后布洛妮娅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我正要叫你。后山西北方向,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不是崩坏能,不是虚数粒子,是——”
天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后山西北方向的天空像一块被从中间撕开的布,裂口从山顶延伸到云层上方,边缘是淡金色的,漏出里面黑得发亮的东西。裂缝在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一道缝,从一道缝变成一个洞口。洞里涌出来的东西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像有人把你胸口压住,压了三秒,又松开了。
琪亚娜的布丁掉在草地上。
“那是……什么?”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开始跑。后山的坡很陡,碎石在靴子下面滚,他踩得很快,每一步都稳稳地扎进土里。琪亚娜跟在他后面,冲锋枪不在——她早就不带了——她攥着拳头,指尖掐进掌心里。
裂缝在收缩。不是慢慢关上的那种收缩,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边缘在颤抖,像一扇快要被推开的门。然后有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一个人。
黑色的影子从裂缝里坠落,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脚先着地。落地的力道不轻,草皮被蹬飞了一片,泥土翻起来,溅在附近的樱花树干上。那个影子单膝跪地,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她穿着一身沈飞飞从未见过的铠甲——暗灰色的,上面嵌着细密的裂纹,像一件被反复修补、又要散架的东西。背上背着一柄断剑,剑身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她抬起头。头发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年纪不大,看起来比琪亚娜还小一两岁。眼睛是深紫色的,虹膜里有一种沈飞飞没见过的光泽——不是崩坏能的紫,不是虚数粒子的金,是另一种更沉、更暗的光。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看着围过来的沈飞飞和琪亚娜,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里是……哪个世界?”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琪亚娜蹲下来,伸手想扶她。“你先别动,你受伤了——”
少女的手动了。快得琪亚娜的眼睛没跟上。一道银光闪过,琪亚娜缩手的时候晚了半拍,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渗出来了。少女握着断剑的碎片,剑尖对着琪亚娜的喉咙。
“别过来。”
沈飞飞伸手去拦。他的动作不快,是正常人伸手的速度。少女的剑尖转过来,刺向他的手掌。他以为自己能握住——他的S级体质能扛住A级女武神的全力一击。但剑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疼。
疼。真正的疼。温热的血从掌心里涌出来,顺着指缝滴下去,落在草地上,渗进土里,染红了一小片草叶。
沈飞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伤口不深,但血在流,不像以前那种“马上愈合”的状态。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伤口在合拢,但比平时慢了至少三倍。他皱了一下眉。
琪亚娜的声音拔高了:“你他妈——”
“琪亚娜。”沈飞飞用那只流血的手拦住了她,“退后。”
少女看着沈飞飞掌心的血,瞳孔又缩了一下。她把断剑碎片放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
“你们……不是虚影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一闭,整个人往前栽。沈飞飞用没受伤的手接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轻,怕碰到她身上那些裂纹铠甲。她的身体冰凉,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很久的石头。头发散在他手臂上,黑色的,凉的。
“布洛妮娅,医务室准备。”
医务室的灯很白。
少女躺在病床上,铠甲已经被脱下来了——布洛妮娅用探针扫描了一遍,确认没有爆炸物、没有生物威胁、没有任何已知的危险物质。那身铠甲被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裂纹比在阳光下看到的更多,像一件被打碎后粘起来的陶瓷。断剑放在铠甲旁边,剑身断口处的暗红色光已经暗了。
布洛妮娅把扫描结果投在墙上。“她的身体组织结构和人类一致,但细胞壁的构成……不一样。不是崩坏能改造的,是另一种东西。”她推了推眼镜,“她的身体不存在于任何已知数据库里。”
“所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琪亚娜坐在床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她缠的,歪歪扭扭的。
“大概率。”布洛妮娅把扫描图放大,“她的身体没有崩坏能反应,没有虚数粒子残留,没有我们已知的任何能量体系。她是一个‘空’的人——在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下,她理论上不应该存在。”
沈飞飞坐在椅子上,右手摊开,掌心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盯着伤口看,又看了一遍布洛妮娅的扫描图。他看着病床上那个还在昏迷的少女,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干裂,眼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是怎么来的?”
“后山那道裂缝。”布洛妮娅把监控画面调出来,“能量波动峰值出现在她坠落前零点三秒。裂缝在她落地后七秒自动关闭,但边缘残留了微弱的能量痕迹。和虚数之树的波长不一样,和Alpha的也不一样。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规则。”
“规则?”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有一套规则在运行的,她就是另一套规则的产物。”布洛妮娅顿了一下,“你的拳套对她的攻击无效,就是因为这个。她的攻击不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你的防御也不遵循她那个世界的规则。”
病床上的少女动了一下。先是手指,然后是睫毛,然后是嘴唇。她的眼皮在颤,像有人在用力掀一扇被卡住的窗户。然后她睁开了眼。
紫色的眼睛,和刚才一样,暗沉沉的。她看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偏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沈飞飞。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掌上——伤口还没愈合,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还在流血。”
“快好了。”沈飞飞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你叫什么?”
少女撑着床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被换过的病号服——白色的,宽大的,袖子长了一截。她攥了攥袖口。
“凛。”
“姓什么?”
“没有姓。”
琪亚娜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从哪来的?那个裂缝里?”
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慢慢蜷缩。“一个快死的地方。”
布洛妮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裂缝里面,是什么样的?”
凛抬起头,看着她。布洛妮娅站在门口,平板端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凛的目光在平板上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黑的。很黑。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它。”
“它?”
凛没有回答。她偏过头,看着柜子上的断剑。断剑的暗红色光已经彻底暗了,像一块普通的废铁。她伸手指了指它。“我的剑。它断了。”
“怎么断的?”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病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走到柜子前,拿起那把断剑。剑身在她手里微微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在断口处跳动,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砍它的时候断的。没砍死它。”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它还没死。它会找到这里来。”
她转过身,看着沈飞飞。紫色的眼睛对上黑色的眼睛。
“你很强。但你的力量只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有效。如果它来了——那个东西——你的力量没用。”
沈飞飞看着她。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那只还没完全愈合的手,握住了断剑的剑柄。剑身的暗红色光跳了一下,然后灭了。他的手心那道伤口被剑柄上的纹路硌了一下,疼的,他没有松手。
“那就换一种方法。”他说。
凛看着他,又看着他握着剑柄的手。他的手指上有茧,有旧伤疤,有她刚才划破的那道还没长好的伤口。她没有把剑抽回来。
“……你会后悔的。”
“不会。”沈飞飞松开手,断剑落回她手里。“我后悔的事,从来不是打不过。是没打。”
凛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断口处的暗红色光又跳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亮了一点。她抬起头,看着沈飞飞。沈飞飞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休息。明天再说。”他走过琪亚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布丁给她一个。她的脸色比你差。”
琪亚娜愣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放在凛的手心里。“草莓味的。你吃。吃了就不冷了。”
凛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布丁。透明的塑料盒,粉色的盖子,里面是淡黄色的布丁。她没见过这种东西。她用手指戳了戳盖子,盖子弹了一下。
“……这是什么?”
“布丁。好吃的。”琪亚娜蹲下来,用勺子示范了一下,挖了一勺,塞进自己嘴里。“这样吃。”
凛看着她嘴巴鼓鼓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学着她的样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舌尖上有一种扩散感,暖暖的,像她从裂缝里坠落时穿过的光。她咽下去,又挖了一勺。
“好吃吗?”琪亚娜问。
凛没有回答。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完了。空盒子攥在手里,没有扔掉。她把它翻过来,看到盒子底部印着一行字——“卡斯兰娜联名·草莓味”。她看了两遍,把空盒子放在床边。
“我吃完了。”
“还有。”琪亚娜又掏出一个。
凛接了,这次她自己撕开盖子,自己挖了一勺。手不抖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裂缝的位置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普通的天空,灰蓝色的,几颗星星露出来。医务室的灯还亮着,白得晃眼。凛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第二个布丁,脚悬在床沿外,轻轻晃。
琪亚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你那个世界,有布丁吗?”
“没有。”
“那太亏了。”
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慢的、更浅的弯折。她把最后一口布丁咽下去,空盒子叠好,和第一个并排放在床边。
“你叫什么?”她问。
“琪亚娜。琪亚娜·卡斯兰娜。”
凛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卡斯兰娜。”
“嗯。你呢?”
“凛。”
“凛什么?”
凛沉默了几秒。
“……凛。就凛。”
琪亚娜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摸出第三个布丁,撕开盖子,自己吃了起来。
“行。凛就凛。以后布丁有你一份。”
凛看着她的侧脸。琪亚娜吃布丁的样子很随意,嘴角沾了奶油也不擦。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蓝。医务室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
凛把断剑横在膝盖上。剑身冰凉,断口处的暗红色光已经完全暗了。她握着剑柄,感觉不到任何回应。
“……它睡着了。”
琪亚娜嚼着布丁含混不清地问:“谁?”
“剑。”
“剑怎么睡?”
凛没有回答。她把剑放在床头,和两个空布丁盒子并排。然后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肩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闭上。
“明天你们还会来吗?”
琪亚娜把最后一口布丁咽下去,空盒子捏扁。“会。明天队长还要来问你话。你最好准备好回答。”
凛侧过头,看着她。“他会问我什么?”
“问你怎么来。为什么来。那个‘它’是谁。”琪亚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还有——你愿不愿意留在这个世界。”
凛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她闭上眼。“我不知道。”
琪亚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不知道也行。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琪亚娜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凛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光白得晃眼,和她那个世界的黑完全不一样。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床边那两个空布丁盒子。塑料的,轻的,温的。
她把它们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底部的字。卡斯兰娜。她把这两个字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关上灯,把两个空盒子放在枕头旁边。
她闭了眼。黑暗中,断剑的断口处跳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很弱,像在确认她还在。
她伸手握住了剑柄。
“在”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