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在第二天早上六点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剑把她震醒的。断剑搁在床头柜上,两个空布丁盒子中间,暗红色的光在断口处跳了一下,像有人在敲门。凛睁开眼,伸手握住剑柄。光灭了,又跳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太阳还没露头。她的剑在告诉她:周围有陌生人。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不重,但节奏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凛把剑竖在床边,握着剑柄,等着。门推开了。沈飞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热气在晨光里飘成白色的雾。他看到凛握着剑坐在床上,没有后退,把一杯茶放在门边的桌上。
“醒了就出来。训练场。”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停了片刻,又响起来——他折返了。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的脸出现在缝隙里,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布丁在桌上。早餐前吃。”
门关上了。凛低头看着门边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又看着床头柜上那两个空盒子,又看着手里的剑。剑不再震了。
她站起来,赤脚走到门边,端起那杯茶。烫的,苦的,没有糖。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回去,把剑背在背上,赤脚走出门。
训练场上站着五个人。沈飞飞站在正中央,没戴拳套,双手垂在身侧。琪亚娜蹲在场边吃布丁,旁边是芽衣和铃——铃还带着那盆勿忘,花在晨光里淡蓝色的,上面有露水。布洛妮娅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平板对着场地,屏幕上已经开始录制。
凛走到场地中央,站在沈飞飞对面。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她的脚踩在草地上,凉的,露水沾湿了脚趾。她没有低头看,看着沈飞飞的眼睛。
“你要跟我打?”
“不是打。是试。”沈飞飞活动了一下手指,左手的骨节咔嚓响了两声。“你的攻击能破我的防御。我想看看你的动作。”
凛沉默了几秒。她把背上的断剑解下来,放在场地边。赤手空拳,摆出一个她那个世界的起手式——重心压得很低,右拳在前,左拳护在胸口,脚跟微微离地。
“那我不客气了。”
她动了。速度快得琪亚娜的布丁勺子停在了半空。不是直线突进,是斜切——第一步向左,第二步向右,第三步已经到了沈飞飞的左后方。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着破空的尖啸。
沈飞飞没有回头。他侧身,右手的手肘向后顶出去,刚好撞在凛的拳面上。力道对撞发出一声闷响,凛退了两步,他肩膀晃了一下。
凛稳住身体,眼睛亮了一下。“你看到我了?”
“没看到。听到了。”沈飞飞转过来,重新面对着她,“你起步的时候左脚先动,肌肉绷紧的声音比右脚早零点二秒。所有人都有习惯。你的习惯是左——往右闪。”
凛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观察力很强。”
“你也是。”沈飞飞指了指她的手臂,“你的左拳没出全力。收了三成,怕伤到我。”
凛没有回答。她重新压低了重心,这次没有犹豫,冲上来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拳、肘、膝、腿——她的攻势连绵不断,每一击都带着她那个世界特有的“意志”之力——不是崩坏能,不是虚数粒子,是另一种能量,带着暗红色的光,附着在她的拳面上。
沈飞飞没有硬接。他的身体在闪,侧、偏、低、仰,每一寸移动都贴着凛的攻击边缘。偶尔他出手反击,手刀切向凛的手腕,被她用肘挡开;膝盖顶向她的腹部,被她用手掌拍偏。
两个人打了六分多钟。琪亚娜的布丁吃完了,又开了一盒。芽衣把茶喝完了一杯。铃坐在长椅上,勿忘放在膝盖上,看着场中那两道不断交错的影子。凛的呼吸开始乱了,她的体力在下降——她那个世界的人耐力不如这个世界的人。但她的拳没有变慢,反而更快了。
第七分钟,沈飞飞的手掌穿过了凛的防御,停在离她喉咙不到一指的距离。凛的拳头同时抵住了他的胸口。两人同时停住。
“你赢了。”凛收拳,退后一步。“你的格斗术比我好。”
“你没有用全力。你的剑没用。”
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细小的伤口,是刚才交手时被沈飞飞的骨节硌破的。“用剑的话,你可能已经躺下了。”
“可能。”沈飞飞把手放下来,走到场边,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所以你那个世界的人,都是用剑打的?”
凛走到场地边,拿起断剑,握在手里。剑身的暗红色光在接触到她掌心的瞬间亮了一下。“不全是。有的人用魔法,有的人用概念。我是御主——我用自己的意志驱动剑的意志。剑断了一半,我的意志也跟着断了一半。”
“另一半呢?”
凛沉默了片刻。“留在了那个世界。我没带出来。”
场边安静了一瞬。琪亚娜嚼布丁的动作慢下来,咽了。芽衣把茶杯放在长椅上。铃把勿忘从膝盖上端起来,走到凛面前,把花盆举到她眼前。淡蓝色的小花在晨光里微微摇晃,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它叫勿忘。”铃说,“你那个世界,有花吗?”
凛低头看着那盆花。七朵,小小的,挤在一起。她看了很久,久到露水从花瓣上滑落,滴在她手背上。凉的。
“……以前有。后来没了。被侵蚀吞掉了。草先死,然后树,然后花。最后什么都不剩。”
铃把花盆往前又递了一点。“这个给你。”
凛没有接。“它会死的。在我那边。”
“它在圣芙蕾雅活着。你也在圣芙蕾雅。”铃把花盆放在她手里,“花能活,世界也能。”
凛的手在抖。花盆很轻,但她拿不稳。她用另一只手托住盆底,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团随时会灭的火。暗红色的光从断剑的断口处跳出来,不是攻击,是主动探向花盆的方向——剑身微微发光,光芒落在花瓣上,花瓣的边缘变成了淡金色。
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剑……”
断剑在发光。不是暗红色的,是淡金色的,和终焉净化时一个颜色。剑身的断口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又像光,把断裂的两半重新连了起来。光在沈飞飞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肩上,像一只手在拍他。
凛看着那道金光,又看着沈飞飞。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它选你了。”
沈飞飞低头看着自己肩上那道淡金色的光。光在慢慢消散,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剑身里流进了他的身体。不是力量,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
“什么意思?”
凛把花盆放在地上,双手握着剑柄,对着沈飞飞举起来。断剑的断口处已经重新连上了,金光在接缝处流动,像焊过的铁。“我的剑是有灵的。它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什么——我不确定是什么——但它在回应你。”
她把剑放下来,看着沈飞飞的眼睛。“在我们那边,这叫‘认主’。它选了你是它的第二个主人。”
沈飞飞沉默了几秒。“我不当别人的下属。”
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下属。是搭档。”她把剑递过去,“你握着它。它不会伤你。”
沈飞飞伸手握住剑柄。剑身凉凉的,不冰,带着一种微微的震动,像心跳。他握着的时候,那道金光从剑身流到他手上,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停在他心脏的位置。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力量,是一种“共鸣”。
“感觉到了?”凛问。
“嗯。”
“那就是它选的你。”凛把剑从他手里抽回来,重新背在背上。“你不一定要去我的世界。但它选了你,说明你的意志和我的是同一个方向。”
沈飞飞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昨晚被划破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连疤都没留。伤口愈合的速度又回来了——不是属性面板在起作用,是那把剑的光。
布洛妮娅的声音从平板后面传过来,尖锐的,带着电流杂音。“队长。裂隙出现了新的能量波动。”
沈飞飞和凛同时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天空是蓝的,没有裂缝,没有黑雾。但空气在震。那种震动不是声音,是压在胸腔上的、闷闷的压迫感。
布洛妮娅的声音继续:“裂隙在扩大。而且——”
她的声音停了。平板屏幕上自动弹出一行文字,不是她打的。是从裂隙方向接收到的信号,用凛那个世界的语言写的。凛看着那行字,脸色瞬间白了。
“凛……你跑不掉的……”
她攥紧了剑柄。沈飞飞看着她。“谁在说话?”
凛没有回答。她看着后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虚影之王。我没砍死它。它在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