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芙蕾雅的樱花是在同一秒停了。
不是被风吹停的,是所有的花同时僵住,花瓣保持着一个微微张开的姿势,纹丝不动。后山的樱花树从树冠到树根,每一片叶子都在同一瞬紧绷起来,像有人攥住了整座学园的命脉。铃的勿忘离得最远,但它的花心最先亮——先是淡金色,然后转为暗紫,像一盏被污染的灯。
德丽莎感觉到椅子底下传来的震动时,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拇指在通讯键上按了一下:“布洛妮娅?”
信号不在服务区内。裂隙另一侧的信号全断了。她抬起头,窗外的天空在变色。从淡蓝色变成灰白色,再从灰白色渗出一层薄薄的暗紫,像一块正在发霉的画布。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已经乱了。低阶女武神们在跑,有人在喊“后山”,有人在喊“裂隙”,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德丽莎穿过人群,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到学园正门外的平台上,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道裂隙的光变了。淡金色的门缝正在被暗紫色的雾气从另一侧渗透,边缘爬满细密的紫色纹路,像血管一样一鼓一鼓地跳。雾气从缝隙里渗出来,落地的瞬间就凝成了半透明的影子,没有五官,四肢细得像枯枝,无声无息地沿着草地铺开。
德丽莎按下全院广播键:“所有非战斗人员撤入地下掩体。战斗人员按一级预案布防。学园能量护盾,最大功率启动。”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学园四角的能量塔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光罩从塔尖升起,在半空中合拢成一个半球形的屏障,把后山的裂隙和那些正在渗入的紫影一起罩在了里面。德丽莎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个光罩,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
凯文是第一个冲过她身边的。他的崩坏能早就归零了,但他跑起来的速度不比任何女武神慢。他从装备室拽出来一根铁棍,随手掂了掂重量,在裂隙边缘站定。铁棍横在身前,棒尖对准一道正在凝聚的紫影。那影子朝他扑来——他侧身避开,一棍抽在它的核心位置。碎屑溅开,灰紫色的,像打破了什么东西的内壳。影子散了一瞬,但没有彻底消散,而是在空气中重新凝聚成更小更密的碎片,继续蠕动。
“没完没了。”凯文把铁棍换个方向攥紧。
奥托从实验室方向走来。他穿着常服,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以上,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匣子,棱边还带着刚焊完的余温。他走到裂隙正下方,蹲下来,打开匣子盖子,里面是一排细如发丝的淡金色导线。他动作很快,把导线一根一根嵌进裂隙边缘的土壤里,导线接触到地面就开始发光,像树的根系在往深处钻。
“你做的什么?”德丽莎走到他身后。
“临时封印。”奥托头也没抬,手指在导线接头处快速拧合,“利用圣芙蕾雅地脉残留的崩坏能波动做反向干扰。撑不了多久,但能把它堵住三十分钟。”他把最后一根导线按进去,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十分钟够你的学生回来了。”
德丽莎看着他。奥托的眼眶下有一层很淡的青,嘴角沾了一点焊锡的黑印,白衬衫袖口被烫出了一个小洞。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裂隙的方向:“德丽莎,如果这次我算错了……”
“那就别算错。”
奥托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裂隙边缘渗出的紫影越来越多。那些没有五官的形体沿着光罩内壁爬行,试图寻找缝隙渗透出去。光罩在震颤,淡蓝色的屏障上出现了一道道细纹。德丽莎站在光罩正下方,把手按在控制台的核心接口上,闭眼。全院能量塔的输出功率在瞬间被拉到峰值,光罩的亮度猛地拔高了一截,把那些紫影逼退了三米。
她睁开眼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凯文,左侧。奥托,右侧。别让它们碰到塔基。”
凯文应了一声,铁棍横抽,把一道接近塔基的紫影打碎。奥托蹲在裂隙边缘,手指按在导线接口上维持封印稳定,有紫影朝他扑来,他腾出一只手随手抓起一块碎石掷过去,准头偏了半寸——但他被烫出洞的袖口处有一枚微型能量发生器自动亮了,把扑过来的紫影弹开。
“你身上还带这种东西?”德丽莎喘着气问。
“活了五百年,身上总得有点存货。”
“你还挺谦虚。”
“打完了再夸我。”
后山的空气在压缩。那些紫影被光罩和封印双重压制,无法扩散,只能往一个方向汇聚——向裂隙正下方的地面聚拢。它们像被挤进漏斗的沙子,一层叠一层地堆砌起来,轮廓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身形高挑,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暗紫色光膜。
它的形态在变。从模糊变得越来越具体,轮廓收紧,线条锐化。面部空白的区域浮现出五官的痕迹,像有人正用凿子一寸一寸地雕刻石像。它的头发落下来,银白色的,垂到腰际。它的眼睛睁开了——淡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两圈跳动的暗紫色光纹。
德丽莎看着那张正在成形的脸,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终焉。”
凯文把铁棍握紧。奥托的手指从导线接口上松开,缓慢地直起身。光罩上的裂纹在增多,淡蓝色的屏障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旧布,正在接近极限。
那人形开口了,声音和终焉之律者一模一样:“你们净化了一次。能净化第二次吗?”
德丽莎没有回答。她把手从控制台上收回来,攥紧拳头。她的身高甚至够不到光罩的中线,但她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退。
“沈飞飞,”她低声说,“你最好快点。”
裂隙对面,沈飞飞感觉到了。他站在焦土上,把视线投向裂隙的方向。那道淡金色的细缝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层暗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边挤过来。他攥紧拳头,意志之光重新亮起来。
“布洛妮娅,裂隙稳定性。”
布洛妮娅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坍缩加速。如果对面有人在攻击它,它的自持时间不到四十分钟。”
沈飞飞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五个正在喘气的人。“四十分钟。够回去打一场。”
琪亚娜把冲锋枪的弹匣换了:“那就回去。”
凛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暗金色的光在剑身上流动,稳定而安静。“我留在这里。”
沈飞飞看着她。
“堡垒需要人守,裂隙需要人维持。”凛把剑横在身前,“你们回去打你们的。这边有我。”
沈飞飞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三秒,转身朝裂隙走去,掀开那层暗紫色的光膜,一脚踩了进去。第四小队鱼贯跟上,五人队列依次消失在光壁里。那道淡金色的裂隙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留下凛站在焦土上,剑身上暗金色的光在没有同伴的空间里亮成唯一一盏灯。
裂隙的另一端,圣芙蕾雅后山的樱花树从僵持中猛地一颤。暗紫色的人形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光罩的正中央。德丽莎一步不退地站在它面前。凯文侧过头喊了一声:“奥托,你那东西还能撑多久?”
奥托蹲在地上,手指按着最后一根导线:“二十七分钟。”
“够。”德丽莎的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在用力,“她欠我一次布丁钱,回来还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