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草在十分钟前被掀起来过,又被落下的花瓣盖回去一半。德丽莎走了之后,剩下的人还站在原地。琪亚娜半蹲着,双手撑着膝盖,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回平缓。芽衣在收刀,雷光从刀锋上退净的时候她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指节。布洛妮娅的机械臂还冒着细烟,像一条刚跑完高速的引擎。铃蹲在地上,把勿忘的盆底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边缘磕掉了一块,土洒了一些出来,她用指头把洒出来的土一撮一撮地捏回去。
零站在铃旁边,手里拿着那只被揉皱的千纸鹤,按平了边角重新叠好。
“没事吧?”沈飞飞站在那儿,问了一句。语气平淡,比平时在训练场上说"换组"还轻。但他手里那个被琪亚娜塞的布丁一直攥着,没拆。
“没事。”铃把花盆端起来,“花也没事。”
后山安静了不到十秒。然后铃手里的勿忘突然暗了。不是熄了,是像被人抽掉了电,七朵花同时垂下来,花瓣边缘收缩,淡金色的光灭了。
“铃?”琪亚娜的声音绷紧了。
铃低头看着花。勿忘的花根从盆底的漏水孔里探出来,正在往土里渗。花根的末端在发光——暗紫色的,细得像血管。它的根沿着花盆底部的裂缝扎进了圣芙蕾雅的地脉里。那根紫色的细脉正沿着树根向上爬,速度不算快,但在樱花树的表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暗紫色纹路。树干从中段开始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树冠上的樱花正在一片接一片地枯萎。
“它没有走干净。”铃的声音压得很低,“它把种子埋在树的根里了。”
地面开始震。很浅,像一个人的手在地底翻了个身。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从根部往上裂开了一道竖缝,暗紫色的光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热得周围的草叶瞬间卷曲。
“它在炸。”布洛妮娅的平板屏幕亮了,“自毁式能量释放。如果让它爆开,整个后山的地脉都会被污染。”
沈飞飞看向铃:“能压住吗?”
铃蹲在树根旁边,双手覆在树干底部那道竖缝上。勿忘被她放在脚边,花盆底裂了,土从裂缝里漏出来,根须露在外面。她的手指按在树皮上,暗紫色的光顺着指尖往上爬,像被倒灌的脏水在反噬。她整条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牙齿咬住下唇的里侧,嘴角渗出血丝。
“我在……压。”她肩膀都在抖。“太深了。它顺着树根扎了十几米……”
零跪在铃对面,把她口袋里那只千纸鹤掏出来,塞进裂口里。纸鹤接触到暗紫色光芒的瞬间就亮了——深蓝色的纸页上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像一条微型血管,把附近一小片树根上的紫光逼退了半寸。但那点空间几乎在合拢的瞬间就被重新填满了,暗紫色像潮水一样从深处反涌上来。
“不够。”零的声音难得有了起伏,“太大了。”
地面裂得更开了。裂缝从樱花树根部向外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草皮被从中间撕开,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盘结的树根。裂缝还在扩大,边缘的土块顺着斜坡往下掉,发出沉闷的声响。铃的膝盖在抖。她整个人蹲在裂缝边缘,双手还按在树根上,但指节已经被暗紫色的光侵蚀得发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几乎被地面的撕裂声盖过去:“沈飞飞——带她们走——这里——”
沈飞飞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想拽她,另一只手在她身后撑了一把她的后背,帮她稳住。他的手掌按在铃的后背上,力不重,但稳住了她的身体。他看着她,语气和之前跟她说"花比人重要?一样重要"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压不住别硬压。”
“我能。”
凯文从后面走过来。他的脚步在开裂的地面上踩过,每一步都踏得重而稳。路过沈飞飞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借过。”
他在铃旁边蹲下。没有崩坏能,没有武器,光是一双手。他徒手按在裂缝正中间那道最宽的豁口上。暗紫色的光接触到他的手掌,把皮肤瞬间烧出一层水泡,冒起白烟。他的胳膊在抖——整条前臂都在痉挛——但他没有收回来,反而把身体的重量往下压,像要把裂缝合上一样压住它。
铃愣了一下:“你——”
“继续。”凯文的声音被咬死的牙关挤出来,短促有力,“我撑不了多久。”
铃把手重新按回树根。她闭上眼,勿忘残存的花根从破碎的花盆里探出来,扎进她脚边的泥土里。淡金色的光从花根末端涌出来,沿着铃的手臂流向树根。暗紫色的光被逼退了,一寸,两寸,像退潮一样缓慢地往深处缩。铃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在数什么。暗紫色的核心在褪去的过程中挣扎了一下,树根底部炸开一小团紫光,把铃的肩膀掀得往后仰了一下。零伸出手撑住她的后背,两姐妹同时钉在原地,一步没退。
光彻底散了。勿忘的花瓣边缘恢复了淡金色,花盆裂了三道缝,土少了大半,但花还亮着。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从树根到树冠,暗紫色的纹路像被水洗过一样褪去,干枯的花瓣落了一地,但枝干底部有新芽在往外冒——细小的、嫩绿色的芽尖,像刚睡醒的孩子在伸懒腰。
凯文松开手。手掌心被烧出一片焦黑色的水泡,皮肉贴着裂缝边缘的土石,撕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血皮。他坐在那里,手垂下来,看着自己那双手掌心朝上,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有点疼。”
铃抓起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她没说话,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卷绷带——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撕开包装,开始缠。她的动作很快,但有几步故意放慢了,像是在认认真真地确认他皮肉的走向。
琪亚娜从后面跑过来,蹲在他们旁边,看了看凯文的手,又看了看铃的脸色。她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放在凯文手边的草地上。“吃了好的快。”
凯文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布丁,撕开盖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他偏过头看向铃:“甜的。比以前甜。”
铃没有抬头,继续缠绷带:“加半块糖。”
沈飞飞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亮光在消散的最后一瞬凝成一行字,悬浮在树根上方不到一秒,然后散了。他只来得及看见前半句,但他转头看向铃的时候,她正在往凯文手掌上缠最后一道绷带,眼睫垂着,侧脸在晨光里淡淡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飞飞说,“第二个世界,钥匙在凛的剑里。”
铃把绷带末端塞好,拍了拍凯文的手背:“那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