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祭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后山的樱花彻底变成了淡金色,花门边的藤蔓开了第二朵花,比第一朵大了一圈,花瓣边缘泛着暖光。琪亚娜一大早就被布洛妮娅的通讯吵醒——“有大量生命信号正在靠近花门,速度很快,看起来不像是访客。”她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
花门确实在亮。光膜向内鼓了一下,像有人在另一侧用力拍门。琪亚娜的枪已经端起来了,保险全开,枪口对准那层正在翻涌的光膜。德丽莎从学园方向快步走来,咖啡杯搁在门边的石头上,保温杯在晨光里反着光。她站在琪亚娜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别开第一枪。”
光膜裂开了。不是被冲破的,是像花瓣一样从中央向两侧展开,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雾气从通道里涌出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焦土和干燥草叶混在一起的气味。雾气散开之后,通道里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长发,穿着样式极旧的长袍,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没有任何标识。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眼睫低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面上沾着干掉的泥土印子。
琪亚娜的枪口没有放下来。“站住。报名字。”
女人站在通道口,目光从琪亚娜脸上移开,扫过花门,扫过后山那些变色的樱花树,最后落在远处那株刚移栽成功的树苗上。她看了大约三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我叫符华。路过这里的。”
琪亚娜皱了一下眉。“路过?你从哪儿来?”
符华没有回答。她迈出通道,靴子踩在草地上,走得很稳,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朝着树苗的方向走。琪亚娜往前横跨一步,枪口拦在她面前:“站住。我没说你能过去。”
符华停下来了。她没有看枪口,目光落在琪亚娜握枪的手指上,看了大约一秒。“你的手指在抖。太紧张了。”
琪亚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符华说,“因为下一秒你就要扣扳机了。”
琪亚娜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的手指确实在收紧,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扳机,手腕就被轻轻拨开了。那一下轻得不像格挡,像有人在她手腕上拂走了一根落发。她的冲锋枪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枪托朝下插进三米外的草地里,枪管还在轻微摇晃。琪亚娜愣住了。她的手腕不疼,手臂不酸,甚至连身体重心都没被破坏——她的手就这么自己松开了,像被人从远端拿走了武器一样自然。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抬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你……”
符华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方向还是那棵树苗。琪亚娜咬牙追上去,左拳直击她的后颈。拳风带着破空声,砸过去的时候,符华的衣角动了一下。她没有转身,只是偏了偏头,一根手指抵在琪亚娜的拳面上,力道不重,但琪亚娜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像一拳打进了一团厚棉花里,力气全被吸走了。
“手肘抬太高了。”符华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破绽太大。下次低半寸。”
琪亚娜僵在那里,右手还举着,拳头被一根手指顶着,纹丝不动。芽衣的刀从侧面劈过来了。暖金色的雷光裹着刀锋,切向符华的腰侧。这一刀没有留手。符华的左手抬起来,掌心朝外,抵住了刀锋。电弧在她掌缘炸开,但没有往里渗——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了外面。芽衣的眉头跳了一下,刀往下压,符华的手掌跟着往下沉,始终贴着刀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雷光很利。”符华说,“但力道收早了半拍。练刀的人不该犹豫。”
芽衣把刀收回来,退了一步。她没有再攻,但目光没有从符华身上移开。琪亚娜还在原地站着,拳头还被那一根手指抵着,动弹不得,后槽牙咬得紧紧的。符华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了手指。琪亚娜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她活动了一下被按住的拳面——不疼,连红印都没留下。但她的脸色不好看。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哑了半度。
符华没有回答。她在看那棵树苗。那株新生的幼苗在她视线落到它身上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叶片边缘泛起一层极浅的淡金色光晕,像在回应她。符华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矮的那片新叶,指腹贴着叶面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它认得我。”符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琪亚娜。“我种过它。在很久以前。”
后山安静了片刻。德丽莎从花门边的石头旁走过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咖啡杯在她手里冒着白气,她走到符华面前,距离不到两步,然后停住了。“前文明的人?”
符华没有否认。
“符华?”德丽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尾音带着一种轻微的、像是在确认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才会有的迟疑,“那个符华?”
符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浅的、肌肉的牵动。她转过去,看着学园主楼的方向。远处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数据板。他站在晨光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奥托。
符华和他隔着半座学园的距离,目光没有交汇。她就那么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语气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奥托。你还没死。”
学园主楼那边没有人回答她。但奥托抬了一下手。不是打招呼,是把垂在身侧的右手抬到胸口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去。符华看到了。她转身走回花门边,蹲下来,把那个沾着干泥的布包放在花门内侧的土面上。她解开布包的系绳,里面是一小捧灰黑色的土。
“原初之树的第一捧土。”符华把这捧土倒进花门根部的土坑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先前种过它,后来弄丢了。你们帮我找回来了,这捧土就当谢礼。”
她站起来,布包空着挂在她手上。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看向沈飞飞。沈飞飞一直站在远处,靠在樱花树干上,从符华出现到现在没有动过。他看到符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站直了身体。“你种过它,那你知道它需要什么吗?”
“需要时间。”符华说,“和你现在在做的差不多。”
她绕过花门,走到沈飞飞面前,停住。她的身高比他矮小半个头,但她站得很稳,像一棵被风刮了很久但根还扎得很深的树。她看着他的眼睛,停顿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你种下了希望,但也惊醒了沉睡在规则边缘的‘观察者’。他很快就会来了。”
沈飞飞看着她,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他来了再说。你留下来浇水吗?”
符华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这次确实是笑了,很浅,像湖面被风吹皱的细纹。“浇。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