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是从第二天中午开始蔓延的。
起先只是零星几起——有人在训练场上突然停手,盯着对面的搭档问“你是谁”;有人在食堂端着餐盘站了五分钟,忘记自己要吃什么;有人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确认天花板还是不是昨天那个天花板。到了下午,事态压不住了。三个女武神同时冲进德丽莎的办公室,指着彼此的鼻子说对方“不是本人”,要求德丽莎用最高权限查验身份芯片。德丽莎当场调取了她们的档案,照片、体测数据、任务记录全都对得上,但三个人没有一个相信对方。
琪亚娜跑过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汗。她推开技术支援室的门,看到沈飞飞正靠在窗台上,手里捏着半个布丁没吃。“学园里乱了。她们互相指认对方被替换了。有两个人已经动手了,被芽衣姐压住了。"
沈飞飞把布丁放下,站起来。“布洛妮娅在哪?"
“在食堂。她在看那个最先被控制的女生,说她的脑电波还有残余信号。"
沈飞飞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吵了。两个低阶女武神站在楼梯口对峙,一个手里攥着战术匕首,另一个赤手空拳,但两个人的肩膀都绷着,谁也没有先退。沈飞飞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攥着匕首的那个。她的瞳孔在轻微颤抖,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
食堂里安静得不像食堂。桌椅被挪开了一大片,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布洛妮娅蹲在那个被零接触过的女武神旁边,探针贴着她的太阳穴,平板上跳着细密的波形图。芽衣靠在门框边,雷刀没出鞘,但拇指一直抵着刀锷。零坐在角落里,左手的绷带边缘隐约透出淡金色的光。
沈飞飞走到布洛妮娅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能追踪吗?”
“能。”布洛妮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污染信号有一个源头。它覆盖了学园的大部分区域,但能量密度最高的是后山花门那一片。它在用花门的能量当放大器。”
她抬起头,“它修改认知的方式是靠能量共振。人的大脑在接触到特定频率的信号之后,会被植入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不是直接被看到的,是像做梦一样出现在记忆里。你以为那是你自己想起来的,但其实不是。”
沈飞飞站起来。芽衣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他握拳的手上。他的右手是松开的,没有攥紧,指节舒展着。
“你打算怎么处理?”
“找到源头。”沈飞飞往外走,“它在花门那边。我去看。你们守住这里,别再让人动手。零,你跟我来。”
零从角落站起来的时候,左手腕的绷带边缘漏出来的光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走到沈飞飞身后半步的位置。
后山的樱花在变色。那些已经变成淡金色的花瓣边缘,正在被一种极淡的灰白色覆盖,像一层霜正在慢慢凝结。花门的光没有暗,但光的质感变了,从暖金色变成了一种偏冷的白,像被稀释过的牛奶。沈飞飞站在花门前,闭了一下眼。
他很久没用过那个面板了。那些数字对他来说已经像旧照片一样了。但此刻他闭着眼,把注意力沉到意识深处,那个界面还在那里。力量287,敏捷211,防御243,精神268,运气99。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精神那一栏的全部点数,一次性推了出去。
不是防御。是扫描。
精神属性在他体内炸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像突然多了一双眼睛,不看他眼前的东西,看他"不该看到"的东西。空气中原本看不见的能量纹路,现在像被投了光的蛛网一样显现出来。那些纹路从花门表面延伸出去,覆盖了整片后山的范围。每一根线都通往不同的方向。有的通向食堂,有的通向宿舍,有的直接钉在某个女武神的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在后脑勺的位置。
沈飞飞睁开眼。他的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光,不是金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像水在光下反射的细碎微光。他看到了那些线的源头——花门正中央,光膜内部,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暗色颗粒,正以缓慢的频率跳动,像一颗迷你心脏。沈飞飞攥紧右拳,精神属性的力从拳面上炸开。不是物理冲击,是顺着那些能量纹路反向蔓延的反噬。像把一根正在被钉进去的钉子拔出来。
花门震了一下。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线同时颤抖起来,从末端开始碎裂,一根接一根,从食堂到宿舍,从训练场到医务室。每一根断裂的时候,花门深处都响起一声极轻的、像玻璃被敲碎的声响。
那个暗色颗粒跳动的频率突然加速了。沈飞飞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探查在接触到它表面的时候被一层软膜弹开了。不是攻击,是回避。它在退。但退的方向很明确,不是在消散,是在朝花门深处缩,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缩回洞里。
沈飞飞没有追。
他把精神探查收回来,站在花门前,呼吸平稳,瞳孔里的光正在慢慢消退。
零站在他身后半步,左手腕的绷带边缘,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熄灭了。
花门的光恢复了暖金色。那些灰白色的霜正在从花瓣上退去,退得很快,像潮水退尽。学园方向隐隐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喊“你醒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沈飞飞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些线已经断了。被植入的念头正在从那些人的脑子里自动剥落,像一层被揭掉的旧漆。
花门深处传来一道信息。不是声音,是直接压进他意识里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桌子,留下一个短暂的震感。“有趣的小把戏。来月球背面。这次我不躲在门外了。”
沈飞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暖金色的光。他感觉到被什么东西锁定了。那种锁定不疼,像有人在远处抬手指了指他的方向。然后那道信息断了,像一阵风过去之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绷带边缘干净利落,没有再发光。她抬起头看着沈飞飞,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刚才做了我做不到的事。”
“不是做不到。是还没学会。”沈飞飞把拳松开,精神属性带来的那层光已经完全退了。他的瞳孔恢复成平时的颜色。他转身往学园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零,你刚才接触那个人的时候,她脑子里有方向吗?”
零沉默了片刻。“没有。她看到的东西是散的,像碎掉的镜子。”
“那就说明他不想让人找到方向。"沈飞飞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我们会挡。他只是想看看我们怎么挡。“
风从花门那边吹过来,带着暖金色光里特有的温热,拂过沈飞飞的肩头和零垂在身侧的左手。零低头看着自己腕口那截重新安静下来的绷带,然后跟上他的脚步,什么都没再说。花门在他们身后亮得沉稳,像一扇被敲过门但暂时没被敲开的窗。